“比如官府确认这一批粮应付一百两。粮商若愿意等五十日,便五十日后领足一百两。若不愿意等,可以拿这张已经确认的凭据去柜坊,提前拿九十八两,或者九十九两。少拿的那一部分,是他为了提前拿银愿意让出的。等清偿日到了,户部仍旧只付原本该付的一百两。”
赵郎中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朝廷不另外付息。”
“对。”沈知微补了一句,“粮商也不是被迫少拿。愿意等,就等足额。愿意提前拿钱,再自己决定肯让多少。”
顾承泽在旁边把七家粮商的报价往前推了一些,“至少我问的这些人里,愿意的还是大多数的,尤其是那些急着周转的。”
赵郎中这一次看得认真些,他原本最大的顾虑,就是最后变成朝廷为了提前收粮,还得额外付一笔柜坊利钱。现在倒简单了,官府按正常买价认账,粮商自己决定要不要提前变现。柜坊赚的是时间差。唯一真正需要朝廷改变的,反而只有两件事——把欠款认清和把日子写清。
“那这张东西叫什么?”有人忽然问。
屋里一时没人作声。
原来的收粮凭据只能证明粮已经交了。
如今若再把应付金额、最迟清偿日和支应次序写进去,已经不完全是旧东西了。
沈知微想了一下,“名字不重要。”
赵郎中看她,“文书总要有个名。”
“那就请户部自己定。”她把纸推回去,“这是官府的凭据,不该由万通取名。”
这话让赵郎中的神色缓了不少,至少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借着新办法,把手伸到官署该管的地方。
他同几名官员低声商量了一阵,最后暂定叫:官采清偿凭帖。只先用于这一批试办粮。
粮食验收入仓以后,由官仓记录数量、品级。
采买一方确认最终应付银额。
户部再核定最迟清偿日,并将这笔账正式列入本次采粮支应簿中。
至于粮商要不要拿去柜坊提前支取,由他们自己决定。
事情定到这里,赵郎中却没有马上让人往下发,“先做多少?”
这一次,沈知微和顾承泽几乎同时开口,“一千石。”
两人话音撞到一处。
赵郎中愣了一下,顾承泽先笑了,“看来这回不用再商量。”
一千石不算少,足够看出粮商愿不愿意来、柜坊敢不敢接、户部能不能按新的凭帖把账走完,又没有大到一出问题就收不住。
“先一千石。”沈知微把范围又缩了一层,“也别一次全压给一家粮商,分几家。”
“最好有大户,也有平日不愿赊官粮的小户。”顾承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粮源我来挑,万通会把运输和交仓的人手先排好。”
赵郎中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倒省了不少事,“那柜坊呢?”
沈知微想起永兴,“万通会去沟通。这套东西第一次走,柜坊肯不肯接,还得看过凭帖再说。”
她可不敢替永兴答应。柜坊愿意拿多少银、愿意按什么让利做,同样不是万通可以替它决定的。
从户部出来以后,顾承泽手里已经多了一份试办条件,他边走边翻,“一千石,五十日,几家粮商分着来。若永兴也点头,这事就算开头了。”
“只是开头。”沈知微提醒他,“粮收进去容易。五十日以后真把银子清掉,才算跑完。”
顾承泽把纸合上,“不过至少今天比前几日强。”
前几日所有人都只知道——官府没现银,粮商不肯低价卖,现在终于有了一条能试的路。
沈知微走下户部台阶时,忽然想起赵郎中方才那句话。
只差一个日子,能差这么多?
其实差的从来不只是日期,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自己今日交出去的东西,到时候真的能换回来那笔钱以及什么时候可以换回那些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