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寿康宫回来,已是申时三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雪下得更紧了,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将紫奥城九重宫阙裹成一片茫茫的白。凤仪宫的暖轿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轿夫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轿内,宜修闭目端坐,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太后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皇上念旧。”
“你是个懂事的。”
“要稳得住,也要镇得住。”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太后哪里是在劝慰,分明是在警告——警告她这个皇后,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要懂得顺从,要明白这紫奥城真正的主人是谁。
可是凭什么?
她朱宜修,入主中宫十四载,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没有纯元的才情,没有华妃的家世,没有甄嬛那张酷似姐姐的脸——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如今,那个被她亲手送出宫的女人要回来了。带着皇帝的愧疚,带着太后的默许,带着贵嫔的位份,要重新踏进这紫奥城,要重新搅动这一池浑水。
而她这个皇后,却只能“懂事”地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位置,一点点被蚕食,被取代。
不。
绝不。
宜修猛地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狠绝。她掀开轿帘一角,风雪立刻灌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凤仪宫的朱红宫门已在眼前,檐下宫灯在暮色中摇曳,投下一片凄惶的光。
“剪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奴婢在。”轿外的剪秋忙应声。
“回宫后,你去一趟宝华殿。”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值守的僧人,本宫明日辰时要亲自去进香,为太后祈福。让他们……好生准备。”
剪秋心头一跳:“娘娘,这样的雪天……”
“雪天才显诚心。”宜修打断她,放下轿帘,“去吧。”
轿子稳稳落在凤仪宫门前。绘春打起伞,剪秋扶宜修下轿。主仆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进宫门。殿内早已烧暖,地龙散发的热气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宜修褪下斗篷,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绘春奉上热茶,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意透过薄胎瓷盏传到掌心,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
“娘娘,”剪秋侍立在一旁,迟疑道,“宝华殿那边……奴婢该如何说?”
宜修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告诉值守的僧人,本宫要亲自为太后制一炉‘万寿香’。需用沉水香二两、白檀香一两、丁香半两、龙脑一钱……另加一味苏合香,要暹罗进贡的上品。”
她报出一串香料名,分量、产地,一丝不差。剪秋默默记下,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娘娘这是要……
“还有,”宜修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告诉他们,香炉要用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那是先帝御赐之物,最是灵验。”
“是。”剪秋应下,却仍站着不动。
“怎么了?”宜修看她一眼。
剪秋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那尊香炉……自纯元皇后去后,便一直封在宝华殿的库房里,从未启用。奴婢怕……”
“怕什么?”宜修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是皇后,用先帝御赐之物为太后祈福,有何不可?还是说……连你也觉得,本宫不配用姐姐的东西?”
剪秋“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娘娘。那香炉多年未用,恐有不妥。万一明日进香时出了岔子,冲撞了神明,怕是……”
“怕是对太后不吉?”宜修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无波,“你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你只管去传话,其他的,不必多问。”
剪秋不敢再言,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殿内又剩下宜修一人。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却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本该是温柔的模样,可那双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她伸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像谁呢?
不像纯元。纯元的美,是温婉的,柔和的,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朦胧而诗意。而她的美,是端庄的,矜贵的,像北地腊月的寒梅,傲雪凌霜,却总带着一股子疏离。
皇上看纯元时,眼里有光。看甄嬛时,眼里有痴。可看她时呢?
只有平静。平静得像看一幅画,一尊像,一个“皇后”该有的模样。
宜修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里方才在寿康宫掐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指尖。
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