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奥城的初雪,下得毫无征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才过立冬,天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到了酉时三刻,细盐似的雪粒子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脊、汉白玉的栏杆,都蒙上了一层凄迷的素白。
凤仪宫正殿,鎏金铜兽在檐角沉默伫立,雪光映在兽瞳镶嵌的琉璃珠上,泛出幽冷的色泽。
殿内却暖得让人发闷。
十六盏莲花式烛台齐齐燃着,将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皇后朱宜修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身上是正红色缂丝凤穿牡丹朝服,领口袖缘镶着一指宽的玄狐风毛。她妆容精致,发髻高绾,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可她的脸色,却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娘娘,”绘春捧着黑漆描金托盘上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进药了。”
托盘里是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药盏,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重的苦味。那是太医院每日呈请的安神汤,宜修已连续服了七日。
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殿门处那架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嵌玉屏风上。屏风上刻着百鸟朝凤图,凤凰昂首展翅,百鸟环绕俯首——那是她封后那年,内务府呈进的贺礼。
“什么时辰了?”宜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戌时初刻了。”绘春低声回话,“雪下得紧,各宫的主子们怕是不会来请安了。”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即饮下。她垂眸看着盏中浓黑的药汁,忽然问:“仪元殿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绘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共有八人,此刻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角落里那尊错金螭兽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是宜修素日最爱的苏合香。可今日这香气弥漫在殿中,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窒。
“回娘娘,”绘春的声音更低了,“李长半个时辰前来过,说皇上今夜……要批阅西北军报,就歇在养心殿了。”
“西北军报。”宜修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慕容大将军已故去三年,西北早无战事,哪来的军报要彻夜批阅?”
她将药盏凑到唇边,慢慢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灼到心里。
绘春不敢接话,双手接过空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狠狠一晃。剪秋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快步走到宝座前,屈膝行礼。
她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宜修抬眼看她。
“如何?”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剪秋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她先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宜修会意,轻轻摆了摆手。绘春立即领着众人躬身退下,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剪秋这才膝行上前,凑到宜修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消息确凿了。皇上今日申时召见了钦天监正使,命他三日内择出最近的吉日。内务府那边也已得了口谕,开始清点库房,预备贵嫔规制的一应器物。”
宜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锦垫里。
“还有呢?”她问。
“甘露寺……”剪秋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派了内务府副总管黄规全亲自去督办修缮事宜。奴婢使了银子打听,黄规全临行前,皇上特意召见,吩咐说……说宫室陈设,都按着从前棠梨宫的模样来。”
“棠梨宫。”宜修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地方,自甄嬛离宫后便一直封着。三年了,她亲自下的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她原以为那里早已落满了灰,结满了蛛网,成了紫奥城里又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却原来,在皇上心里,那里从来都是活着的。
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还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
“封号定了么?”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剪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个字:“……莞。”
殿内的烛火,似乎在这一刻齐齐暗了暗。
宜修闭上了眼。
莞。
这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在她心尖上扎了三年。她以为时日久了,伤口总会结痂,总会愈合。可如今这根针又要被人狠狠摁进去,连皮带肉,重新搅动。
“好,好得很。”她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映不出半点光亮,“人都走了三年,魂还在这紫奥城里飘着。如今正主回来,连封号都不必换——在皇上心里,她从来就是那个‘莞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