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你这双眼睛,越来越毒了。”她伸手拍了拍伍儿的肩膀,“看来我带你这几年,没白带。”
伍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娘教得好。”
王聪儿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林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一定出在他是朝廷的细作上。”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也许他只是不习惯咱们这里的日子——以前在家里有大哥罩着,有书读,日子虽穷但安稳。忽然间杀了人,背了人命官司,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跟着一群泥腿子造反,他心里害怕、紧张、无所适从,所以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不让人看穿。”
伍儿点了点头:“娘说得有道理。”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王聪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是朝廷派来的。”
伍儿的心一沉:“娘,那怎么办?要不要——”
“不用。”王聪儿摆了摆手,“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没凭没据就抓人,会让其他兄弟寒心。赵大、赵文、赵林三兄弟,先留着,用着,但要盯着。尤其是那个赵林,你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是。”
王聪儿重新坐回条案后,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糊糊,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还有一件事,”她擦了擦嘴,语气忽然变得沉重,“粮食还够吃几天?”
伍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最多……十天。王三槐大哥那边一直在想办法筹粮,可附近几个县的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我们?陈坝这次带回来八十七个人,粮食消耗更快了。”
王聪儿揉了揉太阳穴。
粮食,永远是不够的粮食。
三万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她算过——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斤糙米掺野菜,三万人一天就要一万五千斤,一个月四十五万斤。可白莲教目前储存在各处秘密粮仓里的粮食,加起来不到十万斤。
十万斤,够三万人吃不到七天。
“伍儿,明天一早你去找王三槐,让他带人去一趟太平厅。”王聪儿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我听说县城的粮库里还存着去年收上来的秋粮,少说也有两三千石。让他想办法……弄出来。”
伍儿明白了“弄出来”的意思——不是去买,不是去借,是去抢。
这是白莲教起事以来,第一次要对官仓动手。
一旦动了官仓,就意味着跟朝廷彻底撕破了脸。以前他们还可以说是“替天行道”“杀贪官污吏”,朝廷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他们当成“匪”来剿。可动了官仓,就是公然造反,就是“贼”,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镇压。
可不动官仓,三万人就要饿死。
王聪儿没有选择。
“还有,”王聪儿补充道,“把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也带上。让他们跟着去打太平厅粮仓,你在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的表现。”
伍儿眼睛一亮:“娘是想……试他们?”
王聪儿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德林抄写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赵大。赵林。赵文。
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三个让她心里不安的人,三个——也许是上天派来考验她的人。
“去吧。”她摆了摆手。
伍儿躬身退下,帘子落下,帐中又只剩下王聪儿一个人。
她拿起那串放在条案上的佛珠——不是齐林送她的那串,那串已经放在供桌上了。这串是新做的,用大巴山里的黄杨木削成珠子,用麻绳串起来,粗糙得很,硌手。
她一颗一颗地捻着珠子,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
不是经文,是齐林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聪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娶了你,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还要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回老家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可她没有听他的。
不是不想听,是做不到。
齐林死了,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那些穷苦人还在,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还在。她不能扔下他们不管,不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
齐林教过她一句话:“人活一世,总要为点什么活着。”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嫁给齐林,是为了活着;跟着他东躲西藏,是为了活着;在尼姑庵里剃度出家,还是为了活着。
可齐林死了,她发现活着这件事,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争一口气。
哪怕这口气,要用命去换。
王聪儿将佛珠缠在手腕上,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帐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洞外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