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些许月光,在洞壁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巴山的夜,依旧漫长。
与此同时,老君洞下层,赵家三兄弟的住处。
德林也还没有睡。
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洞顶那片黑黝黝的岩石。月光照不到这里,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甬道里透过来的一丝微弱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哥,”纪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极轻极低,“那个伍儿,今天出去了大半天,天黑才回来。”
“嗯。”德林应了一声。
“她可能是下山去查我们的底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公子放心,马坪镇那边的关节,纪先生都打通了。赵家兄弟真有其人,邻居、案卷、海捕文书,该有的都有。就算朝廷的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德林没有回应。
他担心的不是马坪镇的安排——纪正做事滴水不漏,这是他最放心的地方。
他担心的是王聪儿这个人。
今天在帅帐里,她看他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德林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糊弄。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虽然没亮出来,但你随时能感觉到它的寒气。
德林回想自己今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有没有露出破绽?有没有哪里让王聪儿起疑?
握笔的姿势?筷子拿的位置?说话的语气?行礼的角度?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有疏漏。
他用的是现代人学来的“标准”毛笔握法,五指齐力,悬腕运笔。这种握法不是不对,但一个只在乡下私塾读了三年书的农家少年,不应该有这么标准的握笔姿势。乡下的教书先生自己都未必能做到五指齐力,更别说教学生了。
还有筷子——他怎么就没注意到筷子的握法?现代人拿筷子都是拿在上部,离筷尖远,因为这样省力、优雅。可穷人拿筷子没那么多讲究,怎么顺手怎么来,大部分人是抓在中下部,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像握锄头一样。
这些细枝末节,在和平年代无关紧要。可在这刀光剑影的白莲教总坛里,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会让他人头落地。
“三弟,”德林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明天开始,我抄写的时候,你注意观察我的握笔姿势。如果有问题,你咳嗽一声。”
纪正愣了一下:“公子,您的握笔姿势……有什么问题吗?”
“太标准了。”德林苦笑,“一个农家少年,不应该有那么标准的笔法。”
黑暗中,纪正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明白了。明天我就提醒您。”
“还有,”德林继续说,“筷子、碗、走路、说话,所有细节,你们俩都要帮我盯着。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以前的习惯,自己意识不到。你们发现了,就用暗号提醒我。”
影子的声音传来:“公子放心。”
德林翻了个身,面朝洞壁,闭上眼睛。
王聪儿,你不是好糊弄的。
可我德林,也不是好对付的。
咱们在这大山里,慢慢过招。
第二日清晨。
德林刚洗漱完,王三槐就大步走了进来。
“赵大,你们三兄弟今天跟我走一趟。”王三槐的语气不容置疑。
德林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王大哥,去哪儿?”
“太平厅。”王三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城里粮库里存着两三千石粮食,咱们去‘借’一点回来。”
借?
德林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去抢官仓。
白莲教终于要动手了。
一旦抢了官仓,就是公开造反,朝廷再也没有绥靖的余地,必须全力围剿。而白莲教拿着抢来的粮食,可以招募更多教众,滚起更大的雪球。
这是一个转折点,一个让白莲教从“匪”变成“贼”的转折点。
德林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跟着去,就是帮着白莲教抢粮。虽然他可以解释为“身在贼营身不由己”,但万一在行动中失手杀了官军,或者被朝廷的人认出,那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不去?
不去就等于不打自招。王三槐昨天才带他们去了王聪儿,今天就让他们跟着去抢粮,这很可能就是王聪儿故意安排的一次试探。如果他不去,或者去了却不出力,那就等于告诉王聪儿——“我是奸细”。
去。必须去。
但怎么去,怎么在行动中既不出卖朝廷又能保住自己的身份,需要好好谋划。
“好。”德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兴奋,“王大哥,我跟您去。”
王三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