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恶作剧来了。
小军说了句“塔待命”,地球过好几秒才笑。笑的点接不上。有人问“啥?”,问到时小军已经在说下一句。下一句又撞上一句回音。像两个人在井口对喊。
林老师教孩子,当场示范:“说话短。一句一事。等回音。回音到了再接。跟打电话给远房亲戚一样。亲戚远,嘴要慢。”
孩子学着:“韩爷爷好——”
过一阵,韩工才听见,回:“好。读书。别只看绿。绿会骗眼睛。数不会。”
又过一阵,孩子们才笑出声。笑晚了,更真。真笑不需要齐。
苏厨娘忽然紧张:“我是不是该敬礼?”
“不用。”小花说,“你敬礼汤就凉。汤比礼金贵。礼金地球有。汤在火星金贵。”
苏厨娘松口气,还是朝屏挥了下手。手笨,像赶苍蝇。地球有人鼓掌。鼓掌声晚到,变成莫名其妙的背景乐。有人跟着拍,拍完发现拍早了,又停。停得更好笑。
刘师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地球的焊工兄弟——火星上也能焊!就是冷!”
传到地球,变成半句。有人回:“冷也焊!”回过来时,刘师傅已经在擦眼角,假装烟熏。
联线一共十二分钟。到点切。
切之前,韩工忽然侧过身,把镜头让开一点。清河控制中心窗外隐约有灯。灯不多,但成串。像长城的地面影子。
“看见没?”韩工说,“灯还在。人还在。你们远,我们不空。不空,你们才走得稳。”
铁柱:“看见了。稳。”
韩工最后一句卡着窗:“周村长音频稍后单开。他嗓子要紧。要紧的话不跟视频抢。视频花,音频实。”
屏黑。
罐里还亮。有人站着没动,像舍不得。舍不得也正常。正常就给十秒。十秒到,铁柱开口:
“黑了就干活。联家不是放假。放假电表不认。电表比掌声严。”
有人回神,去岗。有人揉眼。有人小声:“我看见长城了……还看见月亮眨眼……还看见咱们绿……”
刘师傅对小磊:“我那三班,得更快点。别联了家,塔上掉链。掉链我对不起那白板。”
小磊:“那你少熬夜背书,多上手。手比嘴记性好。嘴会吹。手不会。”
春妮回棚前说:“绿给地球看可以。别为了看去催长。催长死过。死过的账还在墙上。”
小花:“对。联家不是催命符。是报平安。平安报完,手还得脏。脏了才像干过活。”
铁柱出罐,看棚,看塔,看天。
天上暂时没有三颗“家”的灯。灯在屏里。屏关了,灯还在心里。心里的灯不费电。费的是人劲。人劲要用在班上。
小盛保存录像,本地一份,回传一份。“以后新人闹想家,放三分钟。放完该扫沙扫沙。放着当糖舔,蛀志气。”
小花:“可以。别当安慰糖天天舔。糖多了蛀牙。蛀的是志气。志气蛀了,牌再正也是空挂。”
赵工在门口补一句:“延迟把笑撕成两截。两截都算数。以后联线还按短句。短句是纪律。纪律比煽情抗干扰。”
铁柱:“写成联线规矩。一句一事。等回音。不抢话。谁抢话,谁下次不进画。”
小军:“塔值例外。例外也只报险。报完就听。听不清就重报。重报不丢人。”
规矩当场立。立完,人才散得踏实。
铁柱站新村牌下,摸了摸歪字。墨已渗木,手感微涩。涩得像刚干的活。
成村。联家。两步都迈了。步子不炫,步步有印。
下一步不是立刻奔更远。是把班跑稳,把地球根上的话听完。
周村长的声,还在路上。路上有延迟。延迟没关系。
真的话,晚到也烫。烫的话,最养根。
根养住了,屏黑了也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