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陌生号,口音外地:“李师傅啊,我们县长都发话了,你来一趟,车接车送,红包意思意思……报纸也给你版面……”
铁柱打断:“红包别。版面别。三句话先念。”
对面一愣:“啥三句话?”
“电是命,冷却是肺,扇区别抢。”铁柱说,“念熟了,再打电话。念不熟,来了也是祸害。祸害完,报纸写的是你垮,不是我狠。”
挂了。
小磊瞪眼:“哥你真敢。县长诶。”
“不敢,塔先死。”铁柱把手机扣桌上,“催可以。催着把命催没了,没意思。口头册就是门槛。门槛矮,三句话高。跨得过再谈。”
小军在门口听完,吹了声口哨:“县长电话你都敢考三句。有人会说你傲。”
“傲的是塔。”铁柱说,“塔活着,傲一点没事。塔哑了,跪着也没人看。”
韩工从外面进来,手里又是一摞:“电话我拦了五个。都说‘只要你露个脸’。我回:脸不发电,三句话发电。”
“回得好。”铁柱说。
夜里,韩工把口头册印了二十张,发给门岗、河东联防、立新厂值班室。有人笑话:“就三句?也叫册?人家手册厚得像砖。”
韩工回:“三句做不到,一百页也是废纸。砖砸脚,疼;废纸糊墙,害人。”
铁柱在塔下做第三次摸管。管温正常。电压回升比昨天好一丁点——疤还在,但在结。他听着泵声,像听人呼吸。
他在本子上写:
口头册立。交班考三句。
外地催,挡。附函:养塔入学资格。
下一步:排队上门怎么办——韩工定接待上限。
写完,他抬头看操作台上方那张纸。纸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
三句话不长。
够养一座塔。
也够挡一堆不懂装懂的热脸。
厂门外,又停下一辆车。车灯亮了又灭。像有人在念告示,念完三句,没敢按喇叭。
铁柱低声说:“催吧。催不走这三句。”
小军递过来一瓶水:“喝。明天门口怕是真排上。口头册一传,想来‘入学’的更多。”
“排上更好。”铁柱喝一口,“排着,才知道谁是来学的,谁是来要热闹的。要热闹的,三句话考下去;要学的,留下。”
他把空瓶捏扁,扔进回收筐。
养塔。
从三句话开始。
会念,会停,会按表——这才配谈后面的“谁都能学”。
夜里加练一场“停”的肌肉记忆。
铁柱突然拍操作台:“冷却报警!”
三人同时动作:小军切功率,小磊盯表,韩工喊清场口令。动作有点乱,重来。再乱,再来。到第五次,顺了。
“打仗靠勇,养塔靠停。”铁柱说,“停得住的人,才配按满血。”
临时工小声:“我以前以为英雄从不停。”
“英雄不停,塔先停。”铁柱关灯前补了一句,“塔停了,英雄就是笑话。”
小磊把第五次的时间记下来:“从乱到顺,四分钟。下次要压到两分钟。”
“压。”铁柱说,“战时没人给你四分钟想人生。”
厂门外风把口头册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练背:电是命……冷却是肺……扇区别抢……
背对了,门才开。
次日清晨,口头册成了进门口令。
有个干部背到第二句卡壳,在门外站了十分钟,背会才进。进门后他不服:“我是来视察的。”
韩工平声:“视察也先会养。不会养的视察,视察的是风险。”
干部脸色变了,最终把口头册折好装进口袋。口袋里有本子,比官腔实。
铁柱在塔下听见这对话,没出来。他只要结果:三句话开始挡人,也开始选人。
口头册外传后,邻县回函阴阳:清河搞门槛。
韩工回函只有两行:门槛矮,三句话高。跨得过再谈支援。跨不过,先别碰开关。
铁柱看见草稿,没改字。他只要塔活。活着的塔,才配谈谁都能学。
学之前,先学会养。养不会,学成也是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