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工“嗯”了一声,已经在本子上写:夹克男,无证代表,质疑晃光,已答复红线。
下午,第一排立完。
二十块板,齐齐整整,像一排黑牙齿。
配电师傅把临时线接上,万用表一夹,电流动了。
不大。
但动了。
工友有人拍手。
有人喊:
“有电!”
有人起哄:
“铁柱,口头禅!”
铁柱没拍手。
他蹲在第一排中间,摸了摸边框,又抬头看向老电厂烟囱方向——清河一号光棱塔的影子落在西边。
“板是胃。”他说,“塔是嘴。胃空了,嘴再硬也饿。这玩意儿能行——前提是胃得先张开。”
韩工在本子上记:
日光场一期,第一排二十块,定位完成。
东侧还能扩三排。
远期预留合光位。
合光位三个字,他故意写大。
有工友不懂,问:
“合光是啥?”
铁柱用人话:
“以后天上镜子甩下来的光,要落在固定这一片。像碗接水。碗歪了,水洒了,白干。”
“明白了。碗。”
“对。碗。别叫玄乎。”
闲话傍晚又起一轮。
有人在群里传:区里要强征菜地。
有人传:板子有辐射。
有人传:铁柱要把太阳搬回家自己卖电。
韩工让人发三张图:红线图、板子实物、第一排立好的照片。
配字就三行:
荒地。
旧电厂旁。
第一排立了。
谁再说强征,把你家房本坐标发来对红线。
河东红袖章老刘头打电话来,嗓门大:
“谁说征我家阳台?胡说八道!铁柱你别停,板子我看着顺眼。有闲话我帮你怼。辐射?我站板边上抽烟,烟都比板吓人!”
铁柱嗯了一声:
“谢了。闲话不耽误立板。你让人别晚上钻红线拍照,闪光灯晃检修。”
“行!我喊!”
夜里工地不停。
灯一拉,第二排的支架先焊一半。
蚊子不多——城里少——可汗多。
铁柱坐在水泥墩上喝水,小军把安全帽扣他头上:
“别晒成傻子。你是指挥,不是钉子。”
“我是钉子也行。”铁柱说,“钉在这儿,地就跑不了。”
旁边焊工笑:
“师傅你这人,说话跟焊条似的,又硬又直。”
“直点好。”铁柱说,“弯的是镜,不是嘴。”
韩工走过来,声音低:
“市里问进度。他们要看见‘接收站真的存在’,才肯往下批发射窗口。纸上画圈不行,要现场。”
铁柱指了指那一排黑板:
“看见了。明天扩第二排。人话写进汇报:日光场开工,第一排板立,征地红线清楚,闲话有,活不停。”
“经费呢?”
“经费你去磨。地我先占实。地虚了,钱来了也是沙。”
韩工点头。
他知道铁柱这脾气——先把能钉的钉死。
远处清河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日光场这边,板子反着一点工地灯,像刚睡醒的眼睛。
小军忽然问:
“要是有人夜里来拔桩呢?”
“拔就焊回去。”周师傅接话,“再拔,我坐这儿过夜。”
“你老腰。”铁柱说。
“老腰也比闲话硬。”
铁柱站起来,对周师傅喊:
“支架间距再校一遍!歪一寸,以后光斑就歪一寸!”
周师傅应声:
“校!谁歪谁加班!”
工友笑骂,扳手叮叮当当。
配电师傅又跑来报:
“第一排夜间漏电检查过了,绝缘正常。临时柜上锁了。”
“锁两把。”铁柱说,“一把你,一把小军。日光场不是公园。”
“收到。”
第一排板立着。
地定了。
名字也定了。
日光场——老电厂旁那片将要吃光的胃,正式开张。
铁柱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回收袋,又爬上第二排支架。
风从板缝里穿,带着一点煤灰旧味。
他知道,闲话不会停。
可板子立起来了,闲话就只是闲话。
下一刀,才是真正难的——
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