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问。
“先把能挖的挖尽。”韩工看着他,“你别急着上天入地。先把检讨写透。写透了,才有人敢再批资源。”
铁柱点头。
他在说明末尾加了一行字,丑,却清楚:
电是命。命不够,光就半截。半截的代价,是玻璃和医院。我认。
韩工看了,没改。
“这行留着。”韩工说,“比十页官话管用。”
晚上,四颗主瓶满,应急串也满。
铁柱站在柜前,看指针顶格。
够打一场。
若再是半截呢?
他不敢想。
给小花打电话。
“村里没事。”小花说,“邻村还来学。老黄带着看。”
“让他们学。”
“你声音还是不对。”
“在检讨。”铁柱说,“检讨电荒。检讨我自己。”
“检讨完就吃饭,听见没?”
“听见。”
“塔不停就好。”小花忽然说,“村里人都说,塔在,心就定一点。你别让上面给撤了。”
“韩工挡着。”铁柱说,“我也挡。挡到电有办法为止。”
挂了。
夜里又起风。
塔影歪在地上。
铁柱没睡死,起来看了两次电压。
满。
黄灯灭。
可他心里的黄灯灭不掉。
全城限电余悸像一层薄霜,贴在清河屋顶上。
有人怕再来夜半。
有人怕再碎玻璃。
有人怕塔被撤走,更怕塔亮着却养不起。
小军过来换班,低声:
“马副主任那边,韩工又打电话顶了一回。撤塔声小了点,没死。”
“会死灰复燃。”铁柱说,“除非电不再虚成刀片。”
“你有招?”
“有念头。”铁柱看着夜空,云很厚,月亮看不见,“念头还不能说。说早了像吹牛。先把检讨钉死,把规矩钉死。”
他把“电是命”纸条又按了一下。
按一下,像按钉。
钉进规矩。
钉进骨头。
不停塔。
先把命养住。
养不住命,就别谈英雄。
他吹灭工棚灯。
黑暗里,只剩电柜指示灯几点绿。
像很小的希望。
也很贵。
贵到他不敢再浪费任何一格。
本子最后一页,他写:电荒检讨三条——一,认:电是命。二,做:分阶段功率,见黄灯停。三,求:不停塔,给时间找电。
写完,笔帽盖上,像给半截夜盖棺。棺盖上还留着气眼,气眼通向还没说出口的办法。
复盘写到一半,铁柱把半功率演练又做了一组。
不是打真目标。
是打三十米外旧铁皮。
半功率四枪,四个浅灰印,一个不穿。
小军在旁边看完,骂了句脏话:
“这力度,贴脸上都不带破皮。”
“所以日常半功率只能对付软的。”铁柱说,“硬的,得留全功率。全功率是存款,不是零花钱。”
他把演练结果贴在电荒检讨后面。
贴完,像把两条线拧成一股:
电是命。
省电=减输出。
减输出=防空变薄。
变薄了还硬撑,就是半截。
市里有人打电话来阴阳:
“听说塔要检讨?检讨完是不是该休息休息?”
韩工接的,回得硬:
“休息可以。撤塔不行。河东需要光,不需要空话。”
电话那头噎住,挂了。
铁柱在旁边听见,说:
“谢谢。”
“谢什么。”韩工说,“我挡撤塔,你挡电虚。分工。”
夜里限电余悸最明显的时候,厂区外路灯都暗了一档。
老耿嘟囔:
“全城都像被掐脖子。”
“掐的是尖峰。”韩工说,“也是人心。人心虚了,更要塔在。”
铁柱把手按在“电是命”纸条上,补写半行:
不停塔。先养命。命养住了,再谈别的。
写完,他才觉得检讨不是交差。
是给自己立刑具。
刑具戴着,下次才不敢贪全功率乱打。
办法有了名字之前,先得让人相信:他不是在甩锅,是在扛。
扛住了,清河一号才还是清河的塔。
不是被人笑话的吞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