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居委会来人,红袖章,眼圈肿。
不是来送锦旗的。
是来问:粉有没有毒?还能不能开窗?孩子咳嗽要紧不要紧?
韩工按应急口径答:先就医、先冲洗、先别用手揉眼。采样送检。
铁柱站在旁边,像根罚站的木头。
红袖章临走,盯着他:
“李师傅,我们信过你的光。你别让我们信错第二次。”
铁柱点头。
一下,很重。
像把脑袋往钉子上按。
“第二次我自己先不答应。”他说,“电虚的仗,我不会再装看不懂。”
红袖章眼圈更红,却点了点头,走了。
厂里老耿悄悄把拖把递过来:
“……厂区也落了点灰。我先拖。”
“戴口罩拖。”铁柱说,“水别乱泼,免得扬起来。”
老耿应着去了。
拖把过处,地面留下一道道湿痕,像一道道没写完的检讨。
夜里,厂区只剩充电声。
铁柱坐操作台前,不开电,不握杆。
只看指甲缝那点灰。
小花的电话打来。
“吃饭没有?”
“吃了。”他撒谎。
“声音不对。”
“累。”
“河东……村里也听说了点风。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一个人。”他顿了顿,“我欠一串窗户。七扇,或许更多。还有孩子的咳。”
小花沉默两秒:
“窗户能换。人没事就好。你把自己搞垮了,谁修塔?”
他嗯。
挂了。
手机扣在桌上,像盖棺。
韩工进来,放下两个馒头:
“强制令。吃。不吃我盯着你嚼。”
铁柱咬一口,噎。
硬咽。
“我想砸柜。”他忽然说。
“我知道。”韩工说,“砸之前先问自己:砸完有没有多一瓦电。”
没有。一瓦都没有。
“那就别砸。”韩工说,“把劲留着算电。算怎么让夜里不那么虚。”
铁柱抬头:
“你也觉得靠瓶不行?”
“靠瓶能赢白天,赢不了专挑电虚的夜。”韩工揉眉心,“市里已经有人拿河东做文章。明天会更难看。”
“让他们来。”铁柱说,“难看我也认。半截是我打的。”
韩工看他半天,叹气:
“认账是好事。自毁是蠢事。清河还要你这根塔。”
铁柱站起来,又走到电柜前。
手按在柜门上。
这一次,他抬起拳,轻轻磕了一下柜沿。
一下。
不重。
像提醒,不像发泄。
“玻璃碎了。我记着。”
黄灯在充电回路里偶尔闪一下自检,像眨眼,像嘲讽,也像提醒:电是命。命虚了,城就会响玻璃。
他回到本子,再写一句:
自责可以,停塔不行。停塔,碎的不只是玻璃,是整片河东。又写:广告牌能扶,人咳不能装没事。善后跟韩工走,我跟电走。
写完,熄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
眼前全是粉笔写的“关”,全是碎碴,全是孩子被按进怀里的后脑勺。
半截夜还没过完。
它会跟着他很久。
很久。
久到他听见每一次充电嘀声,都像玻璃又裂了一道。
他翻了个身,把全功率钥匙垫在枕头下。
硌。
硌着好。
硌着才记得:光棱塔不是靠胆子亮的。
是靠电。
第二天中午,铁柱还是去了医院外围。不进去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七个人里,有个孩子坐在家长腿上,眼睛红,咳得一声一声。家长看见铁柱工装,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下次,能不能别半截。”
铁柱点头,点得很重,像把脖子折断再接上。
回厂路上,广告牌的残骸还在。有人已经在扶,铝合金边割破手套,血和灰混在一起。铁柱停了几秒,过去搭手。红袖章认出他,没赶他,也没谢他,只说:“扶起来也挡不住风。风一来,灰还在。”
“灰会清。清不干净的,我记着。”
回到电柜前,他终于动手洗指甲缝。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有灰。
“洗不掉就留着。”韩工说,“留着当钉子。钉子疼,你才不会忘。”
铁柱看着手:“我想砸柜的心,还在。”
“在就对。不在才可怕。可怕的是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