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一闪就没了。第二天窗台上白一层,一摸一手灰。”
铁柱蹲下,用指腹蹭窗沿。蹭不到粉了,只蹭到尘。可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小孩别开窗。
楼道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火:“韩工,你们到底管不管?我们晚上睡觉门窗关死,跟坐牢一样!”
“管。”韩工说,“所以请他来立塔。”
女人从防盗门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立塔?立到啥时候?立完是不是又拍照走人?”
铁柱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
“我不拍照走人。”他说,“我来立能打的。打了,你们再开窗。”
女人一愣。
大爷在旁冷笑:“嘴都说能打。打不着,你赔我孙子咳嗽?”
“打不着我回村。”铁柱说,“村塔还在。我不是来骗你们信的。我是来让黑家伙不敢再低飞的。”
走廊安静两秒。
远处有小孩探头:“叔叔,你真打过无人机?”
“打过。七架。”铁柱说,“村里那夜,八来七掉一跑。”
小孩眼睛亮了。女人把门开大一点,没骂了,只是盯着。
另一户门缝里伸出半张脸,老头咳嗽两声:“立塔吵不吵?我们晚上要睡觉。”
“会吵。”铁柱实话实说,“风扇响,泵也响。可比黑飞嗡嗡强。黑飞嗡嗡完还撒东西。”
老头默了,门缝又窄了一点,没再骂。
大爷把红袖章往上扯了扯:“行。话我记下了。你别把河东当背景板。河东人吓过一回,吓第二回,脾气比黑飞还硬。”
“记下了。”铁柱说。
下楼时,有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拦住路,上下打量:“村里来的?会不会把麻烦引进城?”
韩工要答,铁柱先开口:“麻烦已经在了。我是来挡的。挡不住,我走人。挡住了,你们开窗。”
男人噎住,让开半步。
下到小区外,西装又追来了,气喘吁吁,手里还那张稿。
“领导说,至少站横幅前合一张——”
“不站。”铁柱说。
“你这是不配合工作!”
韩工转身挡:“工作是立塔。合影我替他站。你把横幅收了,换成告示:试点清危、试光提前通知。收不了,明天黑飞来了,你念稿给它听?”
西装噎住,骂了句什么,走了。
大爷在后头嘿嘿笑:“这年轻人,嘴笨,骨头挺。”
铁柱没接夸。他站在小区外,抬头看清河的天。
天灰。比青石高,也比青石脏。楼缝里挤着一线光,像被人掐着的喉。
城里节奏压人——喇叭、稿子、镜头、质问,一层层压。压得你喘不过气,就容易答应乱七八糟的事。
他偏不答应。
韩工拍他肩:“三条明天正式谈。今天先让你见血——不是真血,是人心里的血。河东怕过,你看见了。看见了,才知道塔为谁立。”
“为他们。”铁柱说,“也为我自己。塔立不住,我丢人。丢人我认。害人我不干。”
帆布包里,作业本边角硌着手肘。他摸出笔,在空白页写下四个字:清河的天。
又补一行:不上台。先见人。再立塔。
傍晚,韩工把他送到东郊工棚——旧电厂边上一排矮房。条件糙,有水有电。铁柱放下包,没急着睡。
他走到门口,朝河东方向望。楼群灯一盏盏亮,像密密的眼睛。有人关窗,有人开窗又关上。余悸还在。
手机震。小花。
“到了?”
“到了。”
“上台了?”
“没有。喇叭喊了,我没上。”
小花松一口气:“那就对。念稿的事你别松口。松了,以后人人拉你上台。”
“不松。”铁柱说,“明天钉三条。”
“村塔呢?”
“不拆。虎子老炮守着。”
“行。”小花顿了顿,“清河的天,看着吓人吗?”
铁柱看着灰扑扑的夜空,说:“吓人。可黑飞也怕光。光立起来,天就没那么吓。”
“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个饼。韩工说晚上再买面。”
“买。别省那两口。”小花说,“你人在外,我管不了别的,管得了你别饿着。”
挂了电话,他躺上床。铁架床吱嘎响。窗外车声不断,不像村里。
他闭上眼。
耳边还晃着喇叭声、女人的质问、小孩的亮眼。城里节奏压人,压得肩膀沉。沉就沉。
明天,谈场地。谈三条。谈老电厂。
清河的天还灰着。可他已经来了。来了,就不空着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