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收进随身携带的锦囊中。
宜修净了手,重新走到供桌前。她望着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良久,忽然道:“剪秋,你来看看,这香炉的第三足,是不是有些松动?”
剪秋一怔,忙上前细看。香炉三足稳立,并无异样。她迟疑道:“娘娘,奴婢看着……并无不妥。”
“你再仔细看看。”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剪秋只得蹲下身,凑近了细瞧。这一看,才发现第三足与炉身的接合处,果然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是有些裂痕。”剪秋心头一跳,抬起头,“娘娘,这香炉怕是年久失修,不如换一尊……”
“不必。”宜修打断她,伸手抚上炉身,“这是先帝御赐之物,意义非凡。本宫今日就用它。”
“可是娘娘,”剪秋急了,“这香炉若有损,万一进香时出了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宜修垂眸看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香炉是宝华殿的,香料是本宫亲手调的,纵使真有什么,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为。”
剪秋哑口无言。
她忽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不,是主子的局。从选定这尊香炉,到亲自调香,到发现香炉有损……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可这局,到底要走向何处?
剪秋不敢再想,只能垂首退到一旁。宜修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殿中供奉的佛像。金身庄严,宝相慈悲,垂眸俯视众生,眼中却无悲无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殿外传来慧明的声音:“娘娘,吉时已到,可要开始进香?”
宜修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缓缓道:“有劳大师,开始吧。”
殿门重新打开。慧明领着众僧鱼贯而入,在供桌前分列两旁。诵经声起,低沉悠扬,在殿中回荡。香案上已摆好香烛、净水、鲜花等物,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被请到正中,炉中已铺好香灰。
宜修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垂眸静默。剪秋捧着香盒上前,打开盒盖,将香粉倒入炉中。浅褐色的香粉在香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慧明递上点燃的线香。宜修接过,在烛火上引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将线香插入炉中,合十叩拜。
一拜,愿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二拜,愿皇上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三拜,愿后宫和睦,子嗣繁盛。
三拜毕,宜修正要起身,忽然——
“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在诵经声中却格外刺耳。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诵经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的第三足,竟从裂缝处断裂开来!
香炉倾倒,炉中的香灰、香粉洒了一地。尚未燃尽的线香滚落在地,点燃了洒出的香粉,火苗“腾”地窜起,虽很快被僧人扑灭,可那一地狼藉,却触目惊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尊断裂的香炉,看着那一地香灰,看着皇后苍白如纸的脸。
“娘娘……”剪秋颤声唤道,伸手去扶。
宜修却恍若未闻。她怔怔看着那断裂的香炉足,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慧明:“大师……这是何意?”
慧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恕罪!贫僧……贫僧也不知这香炉为何会……”
“先帝御赐之物,在宝华殿供奉多年,从未有失。”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今日本宫为太后祈福,香炉却突然断裂,香火倾覆……大师,你告诉本宫,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慧明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贫僧不敢!宝华殿上下,绝无人敢对先帝御赐之物不敬!这……这定是年久失修,意外所致,求娘娘明鉴!”
“年久失修?”宜修轻轻重复,唇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是啊,年久失修。可为何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本宫为太后祈福时断了?偏偏在用这尊香炉时断了?”
她站起身,玄狐皮大氅的衣摆拖过地面,拂起细微的香灰尘埃。她走到断裂的香炉前,蹲下身,拾起那截断足。青铜冰冷,错金纹饰依旧华美,可那断裂处,却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扯断。
“你们看。”宜修举起断足,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断裂的痕迹,分明是旧伤。这香炉,早就有问题了。”
慧明抬头看去,果然,那断裂面虽新,可裂缝边缘却有明显的氧化痕迹,确实是旧伤。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修放下断足,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慧明脸上:“大师,你是宝华殿的住持,这殿中一应器物,都由你掌管。如今先帝御赐的香炉在祈福时断裂,香火倾覆……你说,本宫该如何向皇上、向太后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