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算显眼的衣裳,同沈万三一道往黄公望的画阁去。城里的风向果然已经变了。
昨夜那场雨没有洗干净什么,茶肆底下仍旧有人压着嗓子议论我、议论沈万三、议论周家、议论那桩早年的旧账。可比起前一日那种一边倒的恶意,今日已经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迟疑。人便是这样。谁喊得最响,谁动静最大,谁先露出一副要堵人嘴的模样,精明些的便会先将脚往后撤半寸。
街边一个卖油饼的老汉正在翻饼,边翻边同买主嘀咕道:“周家这两日古怪得很,昨儿才说小沈爷被个外乡姑娘迷了心窍,今儿又说旧时木作行的事。扯这么远,倒像怕人问似的。”
另一个人拿着油纸包,低声回他道:“你少说两句,周家耳朵长。”
“耳朵长怕什么?做贼的心才虚。”
话音刚落,旁边摊子上两个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老汉也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去翻饼,油锅滋啦一响,权当刚才那句话被炸没了。
我收回目光道:“闻着味儿了。”
“嗯。”沈万三走在我身侧,衣角被雨后微风掠得轻轻一动,“越急着堵嘴,越说明有东西见不得光。”
“周武昌这是给自己打广告。”我低声咕哝,“可惜这年头没有告示栏,不然他早被挂上去了。”
“告示栏又是什么?”
“一种很丢脸的高挂示众。”我一派正经,“很适合他。”
沈万三没有追问,只抬手替我挡开迎面过来的一辆独轮车。动作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横在我身前的手,胸口又轻轻磕了一下,赶紧将目光移开。
画阁比昨日更安静了。门外挂着半卷竹帘,帘角还在滴水。
进门时,画童正在擦拭案边的墨迹。见我们进来,先是一愣,忙放下帕子迎上来,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比纸还薄道:“沈公子,桑姑娘。”
“你家先生在么?”我问。
画童下意识往内间望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道:“在,在的。”
没等他通传,我已提着木匣往里走。
沈万三跟在我身后,不快不慢,半步不落。
黄公望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天色不亮不暗,窗纸将外面的光滤成一层发灰的白,落在他脸上,衬得人愈发憔悴。
桌上摊着一卷未完成的画,山色只勾了个轮廓,墨色尚未润开,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一整日都未曾真正落下去。
他见我们进来,手指先在案边紧了一紧道:“二位来得倒快。”
“旧账催得急。”
我没有寒暄,直接将木匣放到他案上。“咚”的一声闷响,不重,却将屋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全数敲裂了。
画童站在门口,肩头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公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下来。那不是见到旧物时的恍惚,是一个人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被人原封不动地端到了眼前。
他嘴角动了动,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喉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我没有替他留什么体面,当着他的面将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铺。工单、草图、木样、便笺,最后是那两封信。纸页一张一张摊平,旧墨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颜色。
屋里潮气未散,连纸边都带着一层发白的湿意。我手上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摆着一套问话的凭证。
“这些东西,你认不认得?”我问。
黄公望盯着案面,眼皮轻轻抽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又将那卷草图推到他眼前道:“这个,你认不认得?”
他还是不开口,只是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盯着他道:“先生总不至于连自己徒弟的笔迹都认不出来罢?”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动静,喉间挤出极哑的一个字道:“认得。”
“工单上的‘周宅偏厅梁架改样’,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