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道:“我陪你。”
我将木匣合上,掌心轻轻按住匣盖道:“行。这回我们不送人,不送行,只送信。”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动道:“你这张嘴,当真闲不下来。”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我将匣子往中间推了推,“不如拿来追债。”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午后的天光从云缝间漏下一线,照在旧木匣发暗的边角上。那点光不算亮,却足以将多年积下的灰尘照出轮廓。旧物一旦见了天,许多人便该坐不住了。
我盯着那封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黄公望,先不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将那点急火按了按。
沈万三抬眸望来。
“不是怕他跑。”我将木匣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是这东西一送到他面前,周家那头多半也会闻到味道。旧案走到这一步,最怕的就是觉着快要赢了,手一松,回头便被人将证据重新按回泥里。”
沈万三没有接话,只将案上的几页纸重新排开。
后堂窗子半掩,雨后的天光一点一点往里走,纸边被照得发白,信纸上的旧折痕清清楚楚。潮意还未散尽,木匣里那股旧木气也没有完全退去,混着炭火的干暖气息,屋里像是架着一口不见火的锅,水已经快要滚开了。
沈万三不再一句一句将我往后塞,也没有摆出“随你折腾,出了事我来兜”的松散姿态。他直接将能调的人手、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摊开来。
“温四娘那边,我留了两拨人。”他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一拨守在巷口,一拨守着后墙。明着是卖炭的,暗里是沈家的人。周家若再去探,她看得见我们的人,不会先乱。”
我点了点头。
“纸坊那头,我叫人今儿去买纸,顺便再探一探账簿里还有没有别的夹页。顾素娘脾气大,嘴也快,真有风吹草动,她先骂出来,比谁都好使。”
“这倒是真的。”我想起顾素娘叉着腰骂伙计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她那嘴往祠堂门口一放,周武昌都得先多喝两盏凉茶压一压。”
沈万三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道:“鲁阿成那边,我换了熟面孔。”
“怎么换?”
“换成长年在码头卸粮的人。周家盯人,先看的是商号伙计的脸。码头那种地方,谁扛一袋米,谁搬一捆木,外人分不清。用生脸去,太扎眼。”
我抬眼看他:“你昨夜怕成那样,今天倒稳得很。”
“怕归怕。”他看着我,手指压住那封未寄的信,“事还是要做的。”
胸口轻轻动了一下,我将下一步说得更明白道:“黄公望现在最怕的,不是周武昌。”
“嗯。”
“是他终于躲不过去了。”我点了点那封信,“木匣里的工单、草图、木样,再加上这封信,一股脑送到他眼前,他若还退,那便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沈万三垂眼望着桌上的东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如今骂人,越来越有章法了。”
我本来绷得挺紧,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住。
“近朱者赤,近沈公子者,刀都磨得快了几分。”我抬手将信折好,塞回袖中,“谁让我近日天天跟着一个做生意的狐狸打交道。耳濡目染,不学点阴阳怪气都对不起这环境。”
“狐狸?”他扬了扬眉。
“夸你呢。”我面不改色,“机灵,漂亮,还会咬人。”
“最后一句听着不像夸。”
“那你可以只听前两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着这个字不放,只伸手将木匣合上,扣紧。木头轻轻一碰,像把屋里那点笑意也一并收了进去。轻松只松了一瞬,下一瞬便又落回正事上。
“去见黄公望,我陪你去。”他说。
“由我开口。”
“本就该你开口。”他将木匣推到我手边,“我在旁边看着。你要骂他,我不拦。你要逼他认,我也不拦。只一样,他若想装病晕过去,我便叫人把窗子全推开,让风给他吹醒。”
我眨了眨眼:“你这招可真损。”
“同你学的。”
“少赖我,我最多嘴上追债,你这是实打实地催。”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半息。可就是这半息,我忽然将“并肩”二字听得很实。
于是我不再拿昨夜那点火气撑着,索性将后面的盘算继续往外摊道:“若黄公望肯认,接下来祠堂那场就要更快。周武昌这几日定在补网。”
“我知道。”沈万三点头,“城里的风向已经动了。”
我抬手推开半扇窗,街上湿漉漉的气息裹着市声一并送进来。午后长街刚从雨中醒过来,远处卖茶汤的、挑担的、吆喝卖鱼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热闹照旧热闹,嘴也照样没有闲着。
我换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