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往里追了一段,转过一个弯,前方还是人,还是房屋,还是乱七八糟的竹筐木桶,哪还有那贼的影子。
停下脚步时,后背已汗湿了一层,与衣袖上的河水一道黏在身上,冷得发麻。
追贼失败。
此番委托的第一仗,败得极有烟火气。
我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渐渐亮起来的朝阳。脑子里那股被偷空的发懵劲儿慢慢退了,剩下的只有一条极明白的现实。
第一,这里是江南商埠,货船极多,人杂,钱流快,小偷也多。
第二,我现在是一个毫无身份凭证的异乡女子。
第三,若天黑前寻不到吃住与落脚的法子,此番委托的第一夜,我便要败给饥饿与治安。
这结论朴素得可怕。
我站直身子,先将呼吸一点一点压稳。再慌也无用,钱不会自己从贼兜里跳回来,我也不能立在巷子里靠抱怨过活。
黄公望、葛青、周武昌,这些名字都得往后排。
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先活着。先给自己挣一顿饭、一口热水、一张不漏雨的铺位。旁的都靠后。
我抬手拧了一把湿袖口,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叔正将蒸笼掀开,热气“腾”地扑出来,我胃里那点空便被烫得猛地一缩。
饿了。
从穿过来到现在,连一粒米都未曾沾过。
“溯”,想到这名字,我牙根便紧了一紧。很好,他在杭州,我在大明,距离颇远,方便我痛痛快快骂上几句。
“虽说这回不是他亲自送的,是个抽风的意外……”
“旁人穿越带系统,妥帖又体面,我这儿倒好,回回都是地狱开局。”
“师父,您这培训方式,穿越工具,再进修一下,便可直接申报反人类项目了。”
骂完三句,气顺了些许,也只是顺了些许。毕竟骂完了,饭还得自己寻。
我从巷子里退出来,重新回到渡口边,人流比方才更密了。
码头边上靠着长船、短船、乌篷,帆半卷着。脚夫喊着号子扛货,卖早食的、卖热汤的、卖鱼干的,全挤在道旁。桥板潮湿,青石地上满是湿泥脚印。有人在河边漱口,有人蹲着择菜,有光脚的孩子追着狗跑,险些从我裙边踩过去。
这地方不适合发呆,只适合抢生路。
我立在一处屋檐下,先将周围几样能插手的活计看了一遍。
抬货,不成。
劈柴,更不成。
洗碗刷盘倒是能做,可人家也不会平白将活计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
替人写字?我写是写得来,可这一身泥水立在门前,旁人先要疑心我是不是来砸招牌的。
算账?得有人肯让我碰那账本。
难处不在我不会,在无人肯信。
现代社会至少还有简历这玩意儿,哪怕掺些水,也能让你先混个面试的资格。如今我站在这儿,连简历都没法印去。
总不能抓着人家便说:您好,我本科毕业,兼职干过商超促销,还会做PPT,会用户思维,会一点数据整理,老板您看古代有没有这个岗位。
人家多半会觉得我脑子有病,顺手送我去看郎中。
我在渡口边转了半圈,先去一处茶摊前停下。
那摊子边围着几个脚夫,我见摊主一人顾不过来,便顺手帮着将旁边滚开的水壶挪了挪,又将两只快要滑下桌面的粗碗扶正。
摊主抬眼看了我一下,问道:“姑娘,你是哪家的?”
这话问得寻常,我却一时不好答。说实话肯定不成,说瞎话也得像些样子。
我张口正要编,旁边一个脸黑的伙计先打量了我一圈,目光落在我泥迹斑斑的裙边上。
“没见过。别是来混水喝的吧?”
我手上还扶着碗,动作顿了顿。
摊主的神色也变了,将水壶往自己那边一拎道:“姑娘若要喝水,掏铜板来。若无事,莫挡着我做营生。”
连热水都不给白混?我把手收回来,站得端端正正,笑了笑道:“我可以帮忙。”
“帮什么忙?”
“收碗、添水、记数,都做得来。”
那黑脸伙计嗤了一声道:“什么都做得来的人,通常什么都做不来。去去去,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我还想再接一句,他已拿肩膀顶了我一把。力道不小,我往旁边退了半步,脚下踩到泥水,差点又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