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一路往里钻,直烫得我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我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蜷紧,险些将书页抓皱。
下一瞬,一阵翻页声猛地压了下来。
我只来得及抓住柜台边沿,指尖一滑,木头边角硌得生疼。
无时书翻页的动静一层叠着一层,纸声挤成一道浪头,顺着楼板直砸进耳中。胸口那一下随之重重撞上来,我弯了腰,呼吸断成两截。
海诺不知何时闪现而至,一把扶住我,惊呼道:“桑启!”
我抬头,视线里全是晃动的,灯、门、桌椅,仿佛被尽数扔进水中摇了一遍。右手食指上的流光指环更是骤然一紧,一股狠劲直往手骨里钻。
这感觉太熟了。
上一回穿越开启之前,流光指环都是先摆出一副“老子要发车了,你最好自己坐稳”的德行。这一回师父都不在,它突然发力,连半点缓冲都不给,直接拽。
我下意识抬手去按,没按住。
海诺刚说了句“先别动,师父他——”,我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不是夜色,不是阖眼,是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地上拔起来,朝着不知何方猛地一甩。
耳边最后一点现实的响动,是海诺骂了一句。
下一秒,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只指节发白的手抓来,接着,一切便全碎了。
风、纸声、胸口那点跳得发疼的余震,全搅在一处,将我自千寻坊中生生拔走。
落地的时候,我先和青石板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胳膊肘先磕上去,膝盖随之撞上,半边身子扑进一滩冰凉的泥水里。鼻尖灌满了河腥气,衣袖立时湿透,冷意顺着布料往里钻。
我咬着牙将自己撑起来,头还晕得厉害,耳边先灌进来一片乱糟糟的人声,吆喝,叫卖,木橹拍水,骂孩子,催搬货。热闹,且嘈杂。
我跪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摸右手。指环还在,好,没丢。第二反应是摸腰间。这一摸,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空的。
再摸一遍,还是空的。
储物袋没了。
我猛地低头,又去摸袖口、摸怀里、摸我穿越前惯常塞东西的小暗袋。
结果摸了一圈,干净得能唱一出空城计。
防水袋没了,路引没了,散碎铜钱没了,连那点应急换钱的小首饰也没了。
我坐在湿地上,先静了一息。紧接着脑子里“嗡”地一下,只剩三个字:被偷了。
真有出息。刚落地,便被古代治安先上了一课。头一回是落水,这回直接升级为资产清零。
流光指环对我的投放风格一贯稳定,主打一个“只要你活着,就算保护机制已启动”,至于活得体不体面,它一概不管。
我擦了把脸上的水,撑着地站起来。
人潮就在眼前涌动,栈桥上挤得厉害。挑担的、抬箱的、赤脚脚夫、扛麻袋的汉子,一个比一个走得急。
晨雾尚未散尽,日头刚从河那边露出半个脸来,光里透着灰白。河面上船一条挨着一条,货物堆在岸边,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木料味、鱼腥味、泥水味,又混着蒸饼的热气。
江南商埠,来往货船极多。这一眼便够认了。可比认地点更要紧的,是认贼。
我强行压住胸口那股刚穿过来的闷疼,把方才晕眩中掠过去的一幕往回抓。落地那一下,身边人潮拥挤,有谁贴着我侧身挤过去。
个子不高,动作利落,肩膀很窄,手臂擦过我腰侧时带了一下。矮个青年,灰褐短打,左脚落地有些外八,就是他。
我提起湿漉漉的裙摆便往前冲。
“让一让,”
前面一担鱼险些直接怼到我脸上,我侧身挤过去,鞋底在泥水上打了个滑,扶住旁边木栏才没摔第二回。
那道灰褐背影已钻进栈桥前方的人堆里,我咬牙往前追,旁边一个挑货汉子扛着大包迎面撞来,差点将我顶回去。
“借过,”
无人理会。
这个时代里,没有谁会因为你一句“借过”便自动让出通道。人人都在忙,都在赶,都只顾自己脚底下那几步。
我从两个抬木箱的人中间挤过去,手臂被箱角狠狠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前方那灰褐背影一闪,拐进了右边巷口。
我赶到栈桥尽头时,正撞上一群下船的人,人挤人,肩挨肩,活生生一堵肉墙。
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又被一个抱竹筐的大娘拿筐角扫了脸。
等我终于从人堆里挣出来,那巷口已经空了。
没了。
我站在巷口,呼吸全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青石巷子窄而深,两边是低矮屋檐,门口挂着湿漉漉的幌子。几只鸡从墙根蹿过去,地上尽是烂菜叶与泥泞。里面岔路好几条,哪里还有灰褐影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