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前的裴晏初绯色官袍下摆沾了几点草屑,视线随意扫过草棚木桩上的骨笛,最终停留在笛身那一尺二寸的长度上。发布页LtXsfB点¢○㎡
“成年男子的胫骨粗重发黄,但这支笛身极细,骨壁透光,摸着也很光滑,只有没长成的孩童骨髓没干,才能磨出这种骨壁。”
钟怀安心中一颤。
裴晏初看着钟怀安花白的头顶开口,“一尺二寸,这骨头长度刚好是十一岁的身量,你儿子钟烛死的那年,刚好十一岁对吧。”
钟怀安的声音从泥土里闷出来十分粗粝难听,“出狱那天……雨下的大,我去北郊乱葬岗找他,死人堆了好多层,我翻了半天,真的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写着他名字的草席。”
“我掀开席子想抱他回家,可是……可我一伸手……”
抬起手的钟怀安在半空中停滞着,手指弯曲成一个怀抱的形状。
“他的两条腿,就从膝盖往上,被人……”
钟怀安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怎么就变得那么轻……”
站在裴晏初身后的秦右猛的收紧了握着刀鞘的手。
“我花光了身上最后的三两银子,买通了京兆府的看守,看守告诉我,主审的杜四有个癖好,他喜欢乐器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孩童的腿骨透光,抽干了骨髓制成横笛,吹出来的声音是最好的。”
眼泪混着泥浆流进嘴角的钟怀安哭喊,“我找了五年啊,这五年里,我跑遍了关中所有的古董铺和黑市,今年初,我终于在西市的博古斋见到了它。”
抬起头的他,眼睛通红的看着裴晏初。
“钱四把它摆在最显眼的架子上,标价八百两,我去求他,我给他跪下磕头,我说那是我儿子的骨头,我拿我这条命换行不行,结果钱四指让人拿乱棍把我打了出去。”
钟怀安看着木桩上的骨笛说,“三个月前,有人半夜来找我,他把笛子交给我,教我在指孔间刻下引煞的咒文,他说只要刻下咒文,小烛受过的苦,就能千倍百倍的还给仇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裴晏初问,“钱四和那个吕商人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断了,是你催动的咒术对吧。”
“我没有,我刻完咒文才发现,小烛的怨气早就融进了骨头里,这支笛子根本不是乐器,任何拿起它吹响它的人,都会感受到小烛死前的痛楚,活人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一整夜的折磨。”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把它放回博古斋呢。”
“每到夜里屋子里全是我儿子的哭声,他喊疼,他问我爹爹为什么不来救他,我想过砸碎它,可我真的砸不下去啊,我要是砸了,他在这个世上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了。”
盯着地面的钟怀安继续说,“我把它送回博古斋寄放在铺子里,我在指孔内侧用了太常寺的倒角手艺,我在赌……我赌大理寺能查到,我赌长安城里有懂行的人能看出门道,来救救我儿子。”
“可我没想到钱四那么贪财,私下把笛子卖给了吕商人,结果钱四死了,吕商人也死了。”
闭上眼滚落两行浊泪的钟怀安哀叹,“罪全在我,大人,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秦右看向裴晏初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收回视线的裴晏初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带回大理寺天牢单独关押,加上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能探视。”
“是。”
上前架起脱力的钟怀安的,是两名玄甲卫,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取出一块白绢的裴晏初略微思索,随后隔着绢布拿起木桩上的骨笛放入物证匣中。
转过身的他,看向一直立在柳树阴影里的慕青烛。
面色如常的慕青烛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目光停留在反光的灞河水面上。
翻身上马的裴晏初下令,“回城。”
夜半的大理寺案牍库偏厅里十分安静。
放在黑漆木案正中的证物匣并没有扣上铜锁。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后偏厅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慕青烛确认四周无人后闪身而入,随手掩上了门。
屋内没有点烛,只有月光穿过窗棂照在桌面上。
走到案前的她稍作停顿,随后揭开了匣盖。
白色的骨笛放在红丝绒衬布上,在月色下泛着微光,指孔边缘的微小咒纹透着暗红。
缓缓抬起左手的慕青烛深吸一口气,挽起了袖口。
白皙手腕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随着她心念微动,那道黑线忽然游动起来,变成一条黑色的细小活蛇,顺着她的指尖爬到了桌面上。
通体无鳞双目赤红的黑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慕青烛低声命令,“去。”
吐出极细信子的黑蛇游走到骨笛边缘,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后昂起三角状的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