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皮完好,内里粉碎。”许奎的喉结动了动,“我验了二十三年的尸,没见过这种死法。碾子碾不出来,石锤砸不出来。就算把人绑在磨盘上活活碾压,皮肉也不可能一点伤都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骨头碎的纹路——不像外力所致。倒像是……从里头自己炸开的。”
捕头当场打了个寒噤。
——
验状连同卷宗,一个时辰之内送到了大理寺。
裴晏初坐在公案后看完整份卷宗,起身取刀。
秦右在旁边递上锁甲和佩牌,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大人,慕姑娘说她也要去。”
“她的伤。”
“属下拦了……拦……”秦右的表情一言难尽,“慕姑娘说,拦她的人,寿数减半。属下觉得她不像开玩笑。”
裴晏初插好佩刀,大步往外走。
经过暖阁的时候,慕青烛已经站在廊下了。她换了一身大理寺女官的鸦青窄袖圆领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脸色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清得像两口深井。
裴晏初脚步不停,路过她身边时只说了一个字:
“跟上。”
东市,博古斋。
差役在门口拉了两道麻绳。裴晏初进屋之后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没碰,只是看。
然后他蹲下身,从革囊里取出一双薄牛皮手套套上,单手托起死者的右臂,缓缓抬起又放下。
整条胳膊在他手里晃荡,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死鱼。
“骨碎的形状均匀,碎片大小一致。”裴晏初放下手臂,扒开死者的领口,用拇指按了按锁骨处的碎骨,“碎裂点在骨骼最坚硬的骨密质层,不是关节和骨缝。”
他抬头看向许奎:“死亡时间。”
“昨夜子时前后。体温、尸僵程度都对得上。”
裴晏初站起身,视线扫过博古斋的货架。架上铜镜、玉佩、旧瓷摆得整整齐齐,地面上除了落灰之外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外力侵入的迹象。
钱四指就这么坐在自己的铺子里,一声不吭地死了。骨头在皮肉底下碎成了一袋子渣,脸上连痛苦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只有惊愕。
一步跨到柜台后方,裴晏初注意到了钱四指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半开的账本,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
墨迹在“交”字的最后一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笔扔在地上。
是写到一半突然死的。
“这人什么来历?”裴晏初问。
秦右翻开京兆府附的邻里访谈记录:“钱四指,本名钱奎,博古斋掌柜,做了十几年的古玩生意。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右手小拇指是幼年被驴咬断的。为人精明,爱贪小便宜,在东市口碑一般,但没结过什么大仇。”
裴晏初盯着账本上断掉的那一行字。
“交——”
交什么?交货?交钱?交人?
他翻到前面几页,眼神骤然一凝。
账目的字面上记的是古玩进出,但裴晏初在大理寺查了三年的假账,一眼就看出了猫腻——这本账每隔七天就会出现一笔数额极大的“修缮银”,收款方写的是“城西窑口”。
城西。
窑口。
裴晏初合上账本,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慕青烛。
慕青烛没有进屋。她倚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落在钱四指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