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世家公子闲聊的语气,“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们铺子里,有没有一个跛脚的伙计?”
何掌柜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非常快。但裴晏初盯着他的眼睛,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没有。”何掌柜摇头,“小店上下七个人,都齐齐整整的。”
“是吗。”裴晏初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令牌,搁在条案上。
铜质令牌正面朝上,“大理寺”三个字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何掌柜的脸在一息之间变了三个颜色。
“何掌柜,现在咱们重新聊聊。”裴晏初在椅子上坐稳,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甚至更客气了一分,“客簿,我要看。纸墨的进货单据,我也要看。两个月前给你送新墨的那个人——跛脚,灰衣裳,替主家跑腿——你再好好想想,认不认识。”
何掌柜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出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堂的帘子。
慕青烛刚好站在帘子旁边。
她没有堵路的意思,只是恰好挡在那里,低头理了理袖口。
何掌柜的脚步顿住了。
“客簿……在后堂柜子里。”他干涩地开口,“我去拿。”
“秦右。”裴晏初扬声。
门外,秦右带着两个大理寺的捕快推门进来。
“陪何掌柜一起去拿。”裴晏初说,“顺便把后堂的存画、存纸、存墨,一样不差地造册登记。”
秦右应声,跟着何掌柜进了后堂。
铺面里一下子安静了。
慕青烛走到裴晏初身边,压低了声音:“展台上那锭墨,枕夜也有反应。不止是画里有问题——他连卖出去的墨本身就掺了东西。”
裴晏初的目光落在那四幅展开的仕女图上。
四幅画,四个不同的女人。加上萧月棠带出来的三幅,加上沈青画的那一幅,已经是八幅了。
一家开了十二年的画斋。
如果每个月卖出去十幅定制仕女图——
他没往下算。
后堂传来秦右的声音:“大人,客簿找到了。”
裴晏初起身走进后堂。
秦右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翻到最近一年的记录,递过来。
裴晏初从头看下去。
客簿记得很细。日期、画品、尺寸、用纸、工价、买主府邸。一行一行,字迹工整。
他的手指沿着页面滑动,在某一行停住了。
景和十三年正月初九。定仕女图一幅,四尺整张。澄心堂纸。用墨:新制松烟。
买主一栏写着四个字。
裴晏初的手指没动。
慕青烛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四个字。
东宫·内坊。
她抬头,和裴晏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铺面外头,东市的叫卖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烧饼的,人间烟火气十足。
裴晏初合上客簿。
“把这本带走。”他把册子递给秦右,声音很平,“何掌柜今日起不得离开长安城。铺子照常开门,不许关张。”
他走出后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东宫内坊。
太子的后院。
萧月棠的姐姐——萧承渊的妹妹——是太子良娣。
一条线,从一个死去的将军府少夫人,穿过一间画斋,直直插进了大虞王朝的储君寝宫。
裴晏初走出凝幽阁大门,日头正烈。
他站在檐下,眯了一下眼。
“慕姑娘。”他没回头。
“嗯?”
“东宫的画,你能不能验?”
身后安静了两息。
慕青烛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还是那副打趣的语调,但似乎又真的掺杂了担忧。
“不愧是百姓们的好少卿呀,豁出性命也要查清真相。”
裴晏初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马蹄叩在青石路面上,声音干脆。
“有神秘莫测的慕姑娘在,在下自然是敢螳臂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