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大华商贸”
四个字,俞长生动作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再也不敢多嘴。
旁边另外四个队员也默契地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王卫东在车队待了个把月,心里跟明镜似的。
卡车司机这个圈子,讲究抱团取暖。
队员们大多粗犷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平时谁有急事请假,大伙儿都会抢着代班。
除了去大华商贸。
不是因为远。
红星轧钢厂到大华商贸才五十公里,半天时间就能往返。
真正的原因,在于路途中的某个地方——鬼笑岭。
下坡路,那是笑着下,哭着出殡。
十公里长坡,听着就让人腿软。
上坡看马力,踩死油门轰上去便是。
下坡要命,刹车是唯一的保命符。
可一旦速度起来,惯性大过天,刹车片容易热衰竭,甚至直接失灵。
王卫东开的解放CA
这回拉的是钢管,足足二十吨的钢铁巨兽。
重力拉扯之下,这辆车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每年这时候,总有人连人带车滚下山崖,尸骨无存。
红星轧钢厂里,能把这条“鬼见愁”
开稳当的,只有牛志军。
这位开了二十年车的老把式,眼神毒辣,手稳如铁。
给大华商贸送货,一直是他的专属活儿。
但这回,老天爷关了一扇门。
牛志军那只手,伤得惨烈。
指节扭曲,根本扳不动挡杆。
哪怕不包扎,他也别想摸方向盘。
至少这段时间,他是彻底歇菜了。
“要不……让那边再等等?”
俞长生声音细若蚊蝇。
说完,他心虚地低头盯着鞋尖。
心里清楚,这主意烂透了。
大华商贸是重点单位,钢管必须按时送到。
这是五星轧钢厂的任务,推不得,躲不掉。
要是误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个年代,命令大于天。
大伙儿面面相觑,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牛志军准备咬牙硬撑,拿老命去搏一把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在调度室里响起。
“这次,我来跑。”
调度室里瞬间安静。
牛志军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幻听。
王卫东?
这小子进车队才一个多月。
虽然没出过岔子,开车也还算利索。
但那是“鬼见愁”
啊!
连他自己每次跑,都吓得手心冒汗,祈祷神明保佑。
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胆子接这种烫手山芋?
见王卫东转身去墙边取钥匙,牛志军心头一紧。
这小子,来真的?
他急忙冲上去,一把拦住:“卫东,别冲动!我去求厂长宽限几天,总能找到办法。”
看着眼前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牛志军于心不忍。
让他去送死,他做不出来。
王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憨厚又坚定:“牛哥,你还不了解厂长的脾气?这次是大华商贸的任务,谁敢延期,整个车队都得跟着挨处分。”
原书里,红星轧钢厂的厂长是个好人,但也死脑筋。
今天你敢抗命,明天他就让你去猪圈喂猪。
车队加后勤二十多号人,谁也担不起连坐的责罚。
“挨处分顶多扣钱丢脸,送命可是真没了!”
牛志军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王卫东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
王卫东拍了拍牛志军的肩头,语气笃定:“牛哥,我的技术底细你心里有数。
当年在部队里,谁不知道我‘飙车小王子’的名号?进了咱们车队,零事故的记录就是证明。”
“真有这么把握?”
牛志军愣了神,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
王卫东咧嘴一笑,摇了摇头:“牛哥,你咋突然变得这么啰嗦。
刚进队那会儿,你可是拍着桌子跟我说过,开大卡车最忌讳的就是磨叽。
这道理跟追姑娘一样,看准了就上手,该抱就抱,扭扭捏捏的,黄花菜都凉了,人早跑没影了。”
在这个全是糙老爷们的圈子里,女人永远是最鲜活的话题。
牛志军死死盯着眼前这小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心底那股疑虑像冰棍一样慢慢融化,既然他敢把话说到这份上,说不定真能闯过这一关。
翻越十里长下坡,拼的不是车技,是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