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七天后,小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能听到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叫?”
杨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如果有人等,他们回来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小我不再问了。
从那以后,每当杨默深夜呼叫第八代,小我都会飘到他肩侧,轻轻发光。
两个人一起等。
今天,是失联后的第十年零第三天。
杨默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的轨道城市。小我悬在肩侧,轻轻脉动。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不是常规呼叫,不是已知频段,不是任何熟悉的信号编码。
李振刚的声音骤然紧绷:“检测到异常信号!方向——银河系外侧!距离——正在急剧缩短!”
杨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号内容?”
“正在解码……等等……不对……这……”
“说。”
李振刚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信号只有三个字。重复了三十七遍。”
舷窗外,远处的深空中突然亮起一个光点。
不是星辰。
是跃迁出口的光晕。
光晕中心,一艘残破的银蓝色舰船正在缓慢显形——舰体表面布满焦痕,三分之一的结构缺失,正二十面体的棱角几乎全部熔化。
但它还在航行。
它的舰首,依然对准太阳系的方向。
通讯频道里,那三个字重复了三十七遍后,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却带着笑意的声音:
“考官,第八代回来领毕业证书了。”
杨默站在那里,很久。
小我的光芒剧烈闪烁——那是它学会的“激动”。
舷窗外,那艘残破的舰船正在缓慢靠港。八艘出去,一艘回来。七艘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但回来的这一艘,舰首微抬,光芒虽弱,却依然在脉动。
杨默按下通讯键。
“毕业证书在摇篮空间站第一会议室。”他说,“自己来拿。”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和临渊牺牲前一模一样,和望川出发前一模一样。
“考官,腿断了。能派个轮椅吗?”
杨默的嘴角微微弯起。
“等着。”
三十分钟后,杨默站在摇篮空间站的对接舱门口。
舱门打开,一个悬浮式医疗舱缓缓飘出。
舱内躺着望川。
他的身体——那具调律者文明特有的半能量化躯体——已经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左臂缺失,右腿只剩半截,胸口的意识结晶布满裂纹。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看向杨默,看向他肩侧的小我,看向舷窗外那片繁华的轨道城市。
“值了。” 他说。
杨默站在医疗舱旁,低头看着他。
“七艘舰船换一个真相。值吗?”
望川闭上眼睛,又睁开。
“七艘舰船换的不是真相。” 他说,“七艘舰船换的是你们不用再去。”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掌心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那是撕裂源头的监测数据,是七艘舰船用生命换回的信息。
“源头不是撕裂点,是愈合点。”
“三十七亿年前,有人先于我们到达那里。他们建造了稳定站,用自己的文明为代价,把撕裂的速度从扩散变成了循环。”
“他们还在。”
“只是出不来。”
杨默接过那团光,没有说话。
望川看着他的眼睛:
“考官,第八代请求执行第二次任务。”
“什么任务?”
“去接他们。”
杨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八代修好需要多久?”
望川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三百年。”
“三百年后,第九代陪你们去。”
望川闭上眼睛。
那具残破的躯体不再颤抖。
小我的光芒轻轻脉动,悬停在医疗舱上方,像一盏守夜的灯。
舷窗外,太阳系边缘的星光一片连成一片。
那些星光里,有七艘没有回来的舰船。
也有三十七亿年前被困在愈合点的、无名的先行者。
但此刻,第八代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艘。
虽然残破。
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