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上。
晨光中,纯白的狐毛熠熠生辉,柔软地堆叠着。
那股清冽幽远的冷香,似乎正是从这狐裘上散发出来的。秦昭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软榻。
他弯下腰,没有立刻去拾起狐裘,只是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不是醉梦楼中常见的任何熏香,也不是晏清身上那股惯有的、混合了书卷与古老香料的清冷幽香。这是一种更加独特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气息。
似雪后初霁的竹林。
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混合着被雪水洗涤过的、竹叶与冷杉的、极其淡雅的草木清气。没有半分甜腻或暖意,只有一种空旷的、干净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浊念的冷香。
这气息,与晏清平日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红尘的惑人与深邃,多了几分……属于山野、属于冰雪、属于某种更古老、更纯粹之物的寂寥与高远。
秦昭怔住了。
他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鼻端萦绕着那清冷的竹雪之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梦境最后的一幕——抚琴的晏清,那沉静的侧脸,与唇边那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真实的微笑。
与平日里那个慵懒带笑、高深莫测、仿佛将整个红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醉梦楼主,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晏清?或者……都是?
这白狐裘上的气息,这梦境中的抚琴身影,与那个教导他“欲”、递给他“红尘酿”、在他耳边低语“教你懂欲”的晏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捉摸的画像。
秦昭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宿醉的头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他不再犹豫,俯身,仔细地将那件名贵的白狐裘叠好,放在软榻一角。
触手生温,柔软至极,但他没有留恋。然后,他走到榻边,拿起自己的斩尘剑。
剑身入手,温润的熟悉感传来,带着纯阳之气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他心头那因陌生环境、宿醉和复杂思绪带来的不适与寒意。
他将斩尘剑重新负在背后,系紧。动作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白狐裘柔软温暖的触感,鼻端也仿佛还能闻到那清冷的竹雪之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留在矮几上的浅金笺纸,又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白狐裘,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听雪轩”的门口。
推开雕花木门,清晨更加明亮的光线涌入,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凉的清新空气。回廊寂静,与昨夜来时那隐约的喧嚣截然不同。
秦昭没有回头,径直沿着回廊,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只是,那清冷的竹雪之香,那笺纸上“欠我一课”的字迹,以及昨夜那场混乱却又在最后归于奇异安宁的梦,都如同烙印,深深地留在了这个清晨。
也留在了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因“酒”而失序、也因“梦”而触动了某些陌生领域的心湖之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欠下的“课”总要还。
而关于晏清,关于沈玉娘,关于“陈文轩”,关于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他也必须,继续查下去。
只是,当他在清晨的微光中,悄然离开醉梦楼那扇不起眼的侧门,重新汇入扬州城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中时,有那么一刹那,他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早点香气和尘世味道的空气。
仿佛,想用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来覆盖掉,或者确认一下,鼻端与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清冷的竹雪幽香。
晨风吹过,扬起他墨蓝色的衣角,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宿醉的眩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昨夜,与那场梦,与那件狐裘,与那笺纸上的字,与那个人……都已成为他必须面对、也必须背负的一部分。
无论他愿,或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