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青菜叶浮着，绿得扎眼。他喝一口汤。烫。烫得像活着。活着就有明天班。
有人说今天阀顺。有人说孩子默写对了。有人说地球来消息：第二批报名还在走程序，不催船。不催就好。催是地球病。红家病是缺余量。余量正一点是一点。正了，才配谈更远。
老顺忽然说：“我以前以为火星是闯荡。现在觉得是过日子。过日子更难。难才像。像了，才肯把行李放下。”
“行李放下”四个字，罐里有人眼热。热了不说话。说话会碎。
刘师傅：“我焊架的时候不那么空了。空的时候手会抖。现在不抖。不抖就能焊直线。”
林老师：“课堂还要办。办着，孩子才不把这里当旅馆。旅馆能走。家要守。”
豆豆举手：“我能说吗？”
“说。”铁柱。
“红土也是家。我写本子上了。还画了树。树是绿的。现在还没有。以后有。旁边我写了：不急。急会死苗。”
静一下。有人眼热。没人鼓掌。鼓掌廉价。点头贵。点头像交班确认。
铁柱：“写得对。有没有，看咱们手。手别停。停了，树就永远是纸上的。”
小军把筷子一放：“我加一句。塔还在。石头来了还打。打完还省电。省电不是怂。是让家多撑一天。”
“加得好。”铁柱说，“塔是门神。门神在，家才像家。”
饭后，天暗下去。
深蓝。远方一线橙。塔灯亮。棚里补光不强，省着用。省着也够叶呼吸。叶呼吸，人就安心一点。
铁柱站门口最后一眼。
灯。棚。塔。人。
四样齐，心就稳。
稳不是吹自给。自给还远。粮还靠船。可实到能说：这是家。
家钉住了，才有资格，以后去硬刚更烫的汉土。资格不是嘴封的。是班跑出来的。
口袋里烤箱纸条在。记着，不等于开拔。开拔是更烫的活，在前头等。等着不怕。怕的是红家还虚就冲。
小花在身后：“进吧。风起了。沙要爬。”
铁柱进门。门关上。罐里黄灯。人声。碗响。班表在墙上。歪字牌在门外。口袋里那张烤箱纸条，他按了按，没掏出来。
不用掏。
它在。
像天上那点亮，在或不在眼前，都在账上。账上写着：记着。不立刻走。
他坐下，把空碗递给洗碗的人，说：
“明天照常。照常就是胜利。胜利不用喊。喊费嗓子。嗓子留给报数。”
没人反对。反对的人还想把日子过长。
洗碗的人是苏厨娘。她接碗时低声：“汤还够一勺。你要不要？”
“不用。”铁柱说，“留给夜班。夜班更需要热。”
苏厨娘点头。热汤进夜班，比进领导嘴更像村。
窗外，红土沉进夜色。塔灯一下一下。像眨眼。像回应广寒，也像回应地球。地月火，联过了。
红土上，村在。
日月还照着更远的地方——那地方四五百度，是烤箱，是后话，是更硬的骨头。硬骨头会来。来之前，先把这碗热汤喝完。
有一句话，钉死了：
红土也是家。
门在。人在。班在。
门后是新村一号。
门外是红土。
更远处，烤箱亮着。亮着就亮着。
先睡。
睡醒，交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