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得像怕碰倒什么,“我帮你们挡。挡那些要你们立刻直播啃叶的。叶都没有,啃啥?啃空气吗?”
清河有人起哄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被韩工一侧身切掉。切得干脆,像闸刀。
周村长窗口挤进半句:“青石听着了。不催。你们破土,村里放鞭我都拦——拦了,省得你们心乱。心乱,手就飘。手飘,苗遭殃。”
铁柱嘴角动一下:“谢了。鞭以后再放。放也放小的。”
窗关后,罐里有人说:“村长都懂。”
“懂的人多,急的人少,红家才像过日子。”小花说,“过日子不是天天过年。过年之后要扫地。扫地的人,才配再过年。”
傍晚,值苗班把“破土点”画进图,贴在班表旁。
图很丑:沟是直线,点是黑疙瘩。疙瘩旁写时间,时间有的涂改。涂改不怕,假怕。
铁柱交班前又看一眼。芽还在。没缩回去。缩回去的是人心里的那口凉气——凉气出去一点,暖进来一点。暖不够醉,够活。
小军拍他后背,力道像检查骨头:“行了。去吃饭。吃饭也是班。空肚子守苗,守成昏招。昏招比敌人狠。”
铁柱去了。走两步回头,又走。回头是人情,走是纪律。纪律让人情能留到明天。
食堂里有人把罐头汤喝得很响,像庆祝。响完自己不好意思,小声:“我就是……嗓子紧。”
“紧就对。”老张说,“松太早,芽会教你做人。”
破土点增多后,最大的风险不是冷,是嘴。
有人想给地球发“破土狂欢”短视频,镜头都架了。小盛一把按住:“铁柱口径:照片可,口号不行。你这镜头里全是口号脸。”
那人脸红,收了。收完,被小军罚去抄四条件。抄完消停。
铁柱把破土点图复印两份,一份贴班表,一份进田志。田志第一行写:白芽。未绿。勿吹。
春妮组织“只看十秒”:每人十秒,看完退。退的时候不许点评成诗。谁说“象征希望的黎明”,谁去清板。清板当场有人举手认错,笑骂着散了。
赵工加了一条技术叮嘱:破土后三日,禁止为“助长”私调加湿。私调一次,停近棚。停了你就隔窗看别人守你的急。
老顺说:“白芽像婴儿牙。牙刚冒,别塞糖。塞糖的大人,是糊涂。”
夜里,破土点在手电里更明显。
白,小,脆。像随时能折。折的想象一冒出来,值班的人手就更背。
小许值班,手抖着记:“新增两尖。无黄。无倒。”写完他盯着字,突然小声,像怕芽听见:“上次死的,也破过……”
春妮在交班口听见,进来,脚步轻:“破过又死,是因为我们作。这次不作。不作,就多一线。一线够活到明天。明天再要一线。线攒多了,就是畦。”
“畦……”小许重复。
“别一次要整片森林。森林是假的。畦是真的。真的够你哭,也够你笑。假的只够你丢人。”春妮说完,看表,“交班。念。”
小许念:“温正常。湿正常。破土点在。异常无。”
短句落进夜里,像轻轻的鼓。
鼓不响彻火星。
只响在红家这一罐、这一棚。
够了。
破土了。
绿,还在后头等。等得起的人,才配看见它。等不起的人,只会把白芽喊成春天,然后亲手把春天掐死。
破土夜,铁柱终于肯睡四个小时。睡前对小军说:芽在,班在,我在床上。小军回:这才像队长。像队长的人,会把眼睛借出去。
破土后的值苗班把“不敢欢呼太大”写成纪律:喜可有,声不可炸。炸声会传染成手飘。手飘靠近白芽,白芽就可能变成下一张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