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整。工整得像把耳光裱起来。
有人路过不看。有人路过多看两眼。看两眼就够。
傍晚,第一道正式窗到。
不是演习。
警报不响,赵工只看表:“还有两分钟。人离接收板十米外。眼别直盯光斑。孩子在春妮身后。”
全员能出舱的,站在安全线外。线是红带子,沙上钉着。钉得歪,但在。
天上仍看不出伞——伞太远。人只看见突然一道更亮的光,从天边斜着甩下来,砸在接收板上。板面一亮,像谁在火星上按了开关。
光斑椭圆,比人高,比车宽。沙地影子一下子变短变黑。
小磊拽春妮袖子:“灯!真灯!”
“架灯。”春妮说,“盖的是板,暖的是管,管连棚。记清楚:不是太阳搬家,是镜子接力。接力,不断档——可咱们每天只有四十分钟这一截。”
铁柱不说话。他看板,看管接头处温度贴——贴一点点红起来。红起来就对了。
钱师傅盯压力:“泵稳。别加档。加档是贪。贪穿账。”
四十分钟。
光斑慢慢挪。挪是轨道在走,人话:伞在换班边缘,还在咬着你们这块地。
有人想伸手去暖。小军喝住:“十米!手伸出去也暖不到,烫得到。”
四十分钟到。光断。
世界一下子暗回去。耳朵里像少了点什么。
赵工报数:“进水温度抬了 1.8 度。棚内夜间底温,预计能多扛一截。确切数,明早曲线说话。”
有人想鼓掌。
小军抬手:“别。窗是借的。借的先记账,后庆功。庆功早了,像偷乐。”
掌声灭在嗓子里。换成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把气咽下去,咽成劲。
夜里有人睡不着。
不是怕。是想。
小许趴在上铺,对下铺小磊:“地球会一直骂吗?”
“骂到他们看见绿。”小磊说,“绿没出来,骂不完。绿出来了,骂会换成别的——比如凭什么红家先绿。骂换皮,不换骨。”
“那还争啥?”
“争窗。”小磊说,“窗永远不够。韩工排小时,就是排谁先饿死、谁先暖活。难听,真。”
铁柱在通道巡夜,听见这句,脚步没停。
真就真。遮没用。
他走到电表旁,用手背贴表壳。表还在转。伞窗那一截已经并进账里——热进管,电回一点,回的那点像牙缝肉。
他又走到小时表前,看“偏心”摘要。看完,低声:
“偏心的是冷。冷偏心砸我们,我们才偏心要灯。灯要到了,就别偏心浪费。”
次日早,曲线出来。
夜里最低温:比改指前高 1.2 度。没到舒服。但温差往回收。
赵工把曲线贴在小时表旁边。
“看见了吗?”他对着摄像头方向说——其实是录给地球的简报,“四十分钟不是安慰剂。是真抬温。要更多,拿更大的数来换。现在先用着。用着就省着。”
地球回骂少了一点。
还有人骂偏心。
春妮把“偏心”二字抄在摘要页上,底下写:偏心的是冷。冷偏心砸我们,我们才偏心要灯。
铁柱看见这行字,难得扯了下嘴角。
“写得好。别写多。多了像作文。”
春妮:“就这一行。”
下午,韩工又来短讯:
“表上墙了。骂我也收着。红家注意:禁止对外口径说‘火星变暖’。只准说‘试验区架灯盖暖’。说错一句,窗难再要。再要也是第二次让窗之争,更难。”
铁柱亲自回:
“口径锁死。架灯。一小块。不吹全球。”
回完,他把种子袋又摸了一回。仍不拆。
四条件在门上。温差还没贴满三天合格。
灯亮了,苗还得等。
等得住,才配叫再种。
让窗之争,第一回合:表钉住了,骂没停,窗用上了。
下一回合,得看暖出来的那一小块,能不能把人嘴里的“偏心”堵成“继续让”。堵不住,就继续听骂。听着骂,把灯用在刀口上。
刀口在棚里。棚里还空着。空着,正好等暖。
夜里第二班,小盛把地球新来的三条骂摘要补贴上墙。有一条写:红家拿人命道德绑架调度。
铁柱看完,没撕。他在下面加半句手写:“绑架的是冷。调度的是人。人要是怕骂不排表,冷就赢了。”
春妮看见,没反对。“留着。留着比删干净有用。删干净像心虚。”
钱师傅巡到接收板,用手背试余温。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明窗真来过。来过就得配得起。
配得起的意思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