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场在山边,风大,土硬,安检一道接一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铁柱的扳手在第一道被拦。他愣了一下:“到了月亮我用牙拧?”
安检面无表情。赵工过来,调物资单,把工具划进“工程托运”,盖章,放行。放行不等于随身——随身只有允许的个人件。旧手套、巴掌镜、花椒袋、号子纸、桃酥,过机时被翻出来,检查员看桃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小花小声:“桃酥碎了就碎了。碎了也能垫肚子。”
“碎了当渣吃。”小军说,嗓门大,被赵工瞪一眼,立刻把音量收一半。
周师傅的旧手套过检时,安检多看了两眼磨损。周师傅说:“新的磨手。旧的认人。”安检没说话,盖了放行章。
小余药箱按清单开三次,合三次。第三次赵工点头:“行。再多带一瓶情绪的安慰剂——没有。有规程。规程比糖话好使。”
登船前有半小时,允许隔着护栏见人。
韩工站在栏外,没喊口号。他把一瓶水举了举,铁柱也举了举腕上的水壶,算交接。小磊在后面举着手机,想拍照,韩工按住:“别。像送葬又像走秀。都不是。是出远门干活。”
小军他妈没能进场,托人带了话:酱在包里,别扔。小军回:不扔。
周师傅儿媳视频连到韩工手机上,画面抖,只喊得出:“爸!手套!”
“带着!”周师傅冲镜头扬了扬。
小花看见青石方向有人举着一张纸,远,看不清字。发布页Ltxsdz…℃〇M后来才知道是虎子写的:闩安好。字歪,心正。
风更硬了。发射架高,白,像一根巨型牙签戳天。五个人按序号登梯。铁柱走在中间,前头小军,后头小花。赵工最后上,边走边报节点,人话:
“别抬头看太久。看久了腿软。腿软就盯脚前三步。三步走完,舱门就到。”
舱门到了。
门圆,厚,密封圈黑得发亮。像一张嘴,要把人吞进去,再在另一头吐到灰里。
送行的人里,有焊工起了半句号子。
起得很土,土得刚好:
“广寒要是冷——”
后面接不上全词。有人接“有光就有人”,有人接“就盖棚”,乱。乱归乱,声音在风里拧成一股。
铁柱没唱。他把旧手套握紧,指节发白。小花嗓子动了动,也没唱出声,只把号子纸按在胸口。小军吼了一半,被自己笑打断——笑里有哭腔,他自己大概也听见了。
赵工不拦号子。他只看表:“三十秒。进。进了别回头。回头容易忘程序。”
五个人进舱。
舱门合上。
闷响一声,像把地球的风关在外头。外头的号子、风声、人影,一下远了。远得像隔着水听。
小花的手在发抖。铁柱握住,握得很稳:“按表。先坐实,再报数。”
报数。一铁柱,二小花,三小军,四周师傅,五小余,六赵工。齐。
安全带拉到贴肉。赵工检查一圈,拍铁柱肩:“从现在起,想吐说吐。想慌说慌。别演英雄。英雄在灰里立塔,不在起飞那几分钟脸不白。”
“收到。”铁柱说。
等待比想象长。
舱里有金属味、消毒水味、还有人自己的汗味。风扇转。有人清嗓子。小军小声骂:“比蹲坑还难受。”
“蹲坑还能出来。”周师傅说,“这儿出来就上天。”
小余把防晕贴给每个人发到位,自己先贴。“贴了不保证不吐。”她说,“保证吐得没那么丢人。”
倒计时在耳机里走。人话报的,不是电影里那种炫:系统好、人好、窗口好。好就走。不好就停。停了不丢人。
铁柱闭着眼。闭眼前最后一眼,是舷窗一条缝——缝外是地,是土,是他还认得的硬。
推背来的时候,身体往座椅里嵌。小军骂了句土话,骂完,舱里居然有人短短地笑了一下。笑很短,短得像漏气,却让人活。
铁柱胃里翻。翻就翻。他在心里把那句又砸一遍:
这玩意儿能行。
行,从想吐开始,也行。
加速度过去后,人有点发飘。
赵工报:“入轨段正常。别急着解开。解开听我口令。”
小花眼睛红,却在笑:“我还在。”
“在就好。”铁柱说。
小余检查每人面色,点名喝水。周师傅闭目养神,像在焊前养腕子。小军盯着头顶管道,管道像一堆铁肠子。
舱外,地球还大。大得让人不敢想“变小”。变小是后话。
后话之前,先活过这几小时的闷、晕、想家。
铁柱把半句号子的纸从胸前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上“冷”字被汗洇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