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亮塔那天晚上,老白在空地摆了几张桌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是宴席,是便饭。”老白说。菜是本地的:炒腊肉、青菜、豆腐汤、腌萝卜。塔顶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入席。
铁柱本想钉完班表就走,被老白按住:“师傅走了,菜不香。你吃完再回。母塔重要,这顿也不白吃——吃的是交班后的稳。”
他坐下,喝了一口酒,辣,实。酒只有一小盅,赵姐盯着:多了不给,值夜的人看着。
饭到一半,桌角一个穿旧迷彩的老汉哼了半句。声音沙,像砂纸:
“广寒要是冷……”
哼到这儿断了。像忘了词,又像故意只留半句。
旁边几个年轻人笑:“叔,这什么土号子?广寒是月亮吧?月亮跟咱们村塔有啥关系?是不是听收音机听岔了?”
老汉不恼,敲筷子:“土怎么了?干活号子都土。你们笑,是没冷过。冷过的人,不嫌土。”
有人起哄:“再来!全词!编全了我们跟!”
老汉摇头:“就半句。听我爷辈的人瞎编的,说将来人要是上了岗楼,冷,就得唱歌壮胆。词没编完。完了反而假。假号子,累的时候喊不出口。”
铁柱筷子停住。
这半句,他在清河总攻后迷迷糊糊哼过。当时当梦。这会儿从别人嘴里出来,像火星迸到干草上——不烧起来,却热。
小李笑:“铁师傅,你也会唱不?清河英雄会不会更潮的?”
铁柱摇头:“不会。会听。潮的东西我记不住。半句我记得住。”
“听听也行。”老白说,“亮塔得有个响动。发布页LtXsfB点¢○㎡鞭炮响过了,人嗓子也行。嗓子不花钱。”
老汉又起头。这回桌边几个人跟着哼——还是半句:
“广寒要是冷……”
后面空着。空得整齐。像留给未来补。有人想接“就加衣”,被老汉瞪回去:“别瞎补。补歪了,以后真有那一天,词就脏了。”
有个穿运动鞋的小伙撇嘴:“土死了。就不能来点流行的?现在谁还喊号子,丢人。”
赵姐白他一眼:“流行的能焊架子吗?能值夜吗?土号子是给累的人喊的。你累了再说潮。没累就笑,笑完你去值上半夜。”
小伙闭嘴,低头扒饭。旁边人起哄:让他值。小伙脸红,却真应了:“值就值。”
铁柱忽然说:“半句就半句。别笑土。土的东西好记,好记才能在吓傻的时候喊出来。吓傻的时候,流行歌词想不起来。”
老白把筷子一搁:“我跟一句——半句就半句。谁把半句编成神话发网上,我让赵姐从集资里除名。”
“除。”赵姐应得干脆。
老汉看他:“你信将来真有岗楼?真上月亮?”
“信不信不重要。”铁柱说,“重要的是现在有塔。塔多了,人才能把眼界抬高一点。抬高了,自然有人去更远的地方站岗。到那时候,这半句或许能接上下半句。接不上,半句也够暖嗓子。”
有人起哄:“铁师傅编一个!你编我们认!”
铁柱摆手:“编不了。我只会修泵。歌是累出来的,不是会上编出来的。会上编的,一累就忘。”
笑声活了,不再刺。有人把半句又哼一遍,哼完互相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热。
酒过三巡,有人拍视频。铁柱挡镜头:“别把半句号子剪成神话。今天亮的是村塔,不是登月。标题乱写,我让群主踢。”
老白拍板:“视频可以发,标题写清楚——白杨半功率亮塔,电紧省着用。号子是个彩头,不是主菜。主菜是班表。”
联欢尾声,老白让大家举杯,不敬神仙,敬泵。
“泵响,塔在。塔在,人安。”
半句号子又起,仍是半句。有人想喊全,被邻座捂嘴。捂嘴的人说:“别毁了它。”
有人起哄要报名“非遗”,老白摇头:“半句都没有,非什么遗?遗了就假了。”
铁柱说:“先遗班表。班表才是正事。”
又有人问版权。铁柱笑:“半句口气。口气申请版权,冷了照样哆嗦。”
火苗继续半吊着,不注册,不挂牌,只等人累到真冷。
夜深,桌散。铁柱去塔下摸泵。温。电压还虚,班表已贴。小刚接第一班,眼睛亮得过分,手里攥着口头册复印件,边值边看。
“困了换人,别硬扛。”铁柱说,“硬扛睡着,等于没人。”
“得令!广寒要是冷——”小刚自己吓一跳,停住,“我不是瞎唱,我是提神。”
“提神行。别当仪式。”铁柱说。
回城路上,铁柱靠着窗。半句号子在脑子里转:广寒要是冷……
冷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火苗不能乱烧。烧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