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眉头皱着。
螺栓间距按你图是八十。他指头敲纸,我按镇上高压线铁塔的标准算,该一百二。八十风一大就拔。
铁柱把线坠往螺栓间一挂,又用手推了推预埋件:高压线塔是拉线塔。我们这是自立塔。自立塔重心低,八十够了。拉线塔才要一百二,因为上头晃。不信,你推。
刘电工推了推。预埋件晃了晃,但不倒。
八十够了。铁柱说,一百二浪费料。料是你们集资的,省一根是一根。
刘电工还是不松:风载荷不是手推出来的。有公式。
公式认的是纸。铁柱蹲下来,往两边山包一指,你们村地形——两边高,中间低,风到了这儿是窝风,不是迎头风。迎头风才拔螺栓。窝风晃的是杆顶,不拔脚。
刘电工愣了一下,往山包看。他懂电,懂风,但没把地形算进风里去。
铁柱:不信,今晚你守坑边,看风往哪吹。吹脚,我改一百二。吹顶,八十留着。
刘电工没再争。晚上真来守了半宿,带一件旧雨衣。风过顶,脚不动。第二天他来看浇筑,没说话,只点点头。
老白问:服了?
没全服。服了八成。刘电工把图纸卷起来,剩下两成等亮。亮了,我全服。
铁柱:八成够了。剩下两成,亮了给你。
验线、浇筑。混凝土震捣,气泡出来。周师傅盯振捣棒,像盯焊池。铁柱盯地脚螺栓垂直度,用线坠吊了又吊。
中途泵车卡了一下,全场紧张。老张带着人用铁锹抢,铁柱也下场。汗流进眼睛,咸。
浇完,老白想放鞭炮。铁柱按住:“基有了,塔还没有。亮了再响。现在响,是空响。”
“亮了再响。”老白重复,像记规矩。赵姐把鞭炮收回包里,锁上。
离开前,铁柱把白杨版班表草稿钉在村委会墙上:谁值、谁替、冷却几小时摸一次、电压红线在哪、群里谁对接。
“我走后,按这个。”他说,“群里问,秒回。现场事,你们定,定不了视频我。清河召我,我马上走——别拦。拦了,你们学的是私心,不是手艺。”
老白郑重:“不拦。母塔大。母塔一空,我们这苗也旱。”
回程车上,周师傅睡了。铁柱没睡。他看着窗外树影,想清河那座六米塔,想小军的手,想泵声,想小磊踢假图的手速。
进清河厂门时,已是第二天夜里。小军在塔下举手:“考题我又给自己加了两道。你回来验收?验收完你再睡。”
铁柱笑了一下:“明天验收。今晚你交班,我摸泵。”
泵声均匀。电表稳。日光场板面有夜露,凉。
手艺下乡,不是把根拔走。
是把苗分一棵出去。
苗要活,母田不能旱。
他在本子上写:
白杨塔基开挖/浇筑。短驻两天。
清河母塔靠班表——过。
下一步:等水泥到强度,再来合光。
写完,他抬头看塔灯。
灯一闪。
像说:人可以走。
规矩不能走。走了规矩,下乡就成了作秀。
下乡第二天凌晨,清河来过一次“虚惊”。
电压短时波动,小军按规矩降功率、查线、报韩工。五分钟定位:厂区外施工碰了电缆保护层,未破线。处理完,小军才给铁柱发消息:已稳,无需回。
铁柱在坑边看着短信,手心里全是汗,又慢慢干了。
“母塔靠班表。”他对周师傅说,“靠住了。”
周师傅点头:“靠住了,你才能把钉子钉进别人家的土。钉不稳自己家,钉别人是骗子。”
浇筑收尾时,村里老人送来一壶茶。铁柱喝了一口,苦,回甘。
苦的是累。
甘的是规矩还在线上。
离开白杨时,村口有孩子追着车喊:“师傅!亮了告诉我们!”
铁柱从车窗伸出手,比了个“半”的手势:“半功率也算亮。记住,半。”
孩子似懂非懂,仍喊好。
周师傅笑:“你这偶像当得挺严格。”
“严格才是负责。”铁柱收回手,“惯出满血瘾,以后电不够就闹。闹的塔,守不住夜。”
车上公路,清河方向的云层薄了。他心里那根弦,随着班表短信一下下回正。
短驻的代价在回程就显现:清河积了两天的小问题——螺栓又松半扣,滤网半堵,有人想加表演性巡检。
铁柱一件件清。清完对小军说:“你顶得不错。不错的意思是,问题还在可控。可控就说明班表有用。”
小军嘿嘿:“那你下次还敢走?”
“敢。走更短,回更快。直到外地能自己养。”铁柱说,“养到不叫我,才叫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