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应:“不逞能。先稳清河。再把手艺分出去。分出去,青石也不孤单——外地亮了,青石就是源头之一,不是孤岛。”
小花把镜头转给自己,近了,只剩半张脸:“看见了?人齐,塔齐。你安心。想家就说想,别熬成病。”
铁柱点头。点完,发现自己点得太用力,像发誓。
视频断了。工棚一下子静。远处有车过,像潮。
小军在门口假装路过:“想家了就直说。我替你值,你回去一晚?真能走,我开车送。”
“一晚不够。”铁柱摇头,“回去一晚,心更扯。不如把这边班表咬死,把教学推出去。推出去,我才回得安心。回的时候,不是逃,是省亲。”
“行。”小军扔给他一个苹果,“村里给的。小花让韩工转的。说你维生素不够。还有一句:别只喝咖啡因——厂里根本没咖啡,她大概是说别只靠撑。”
铁柱咬一口,甜。比厂里的盒饭强。甜味到嗓子,那股紧松下去一点。
“替我跟小花说声谢。”他对小军说。
“自己说。”小军哼一声,“我又不是传声筒。下次视频你自己谢。”
“行。”
夜里他绕着清河塔走了一圈,又摸了摸钢管。温。他忽然想起村塔那截更细的管,虎子的手,老炮的骂,小花送水的脚步,周村长不瞎指挥的克制。
根不空。
这句话比任何口号都硬。
因为根一空,城里塔再高,也像断线的风筝。风筝飞得再远,线断了就是摔。
他回工棚,在口头册背面加一行小字:
养塔的人,也要养家。家稳,手才稳。
不加进公开页。留给自己。留给以后累到想硬扛的夜。
门外又有车灯。明天还有外地。或许还有更正式的车。
铁柱躺下,听塔灯继电器轻轻一跳。像远处青石也跳了一下——两座塔,隔着夜,对了个暗号。
报平安。
够了。
明天继续见人。见完,把“谁都能学”往前再推一寸。
推一寸,就离回家近一寸。不是逃回家,是把家护得更宽。
他这么想着,睡着了。睡得不算沉,却比总攻那晚实。梦里有井水,有泵声,有人喊:交班了,对三句话。
报完平安,铁柱把青石班表抄进自己本子扉页。
不是不信任村里,是想“看见”根。字丑,却齐:虎子、老炮、小花后勤、周村长巡一圈不瞎指挥。
小军看见,吹了声口哨:“你这是把家钉在本子上。”
“钉住,手才稳。”铁柱说,“手飘的时候,翻到这一页。”
夜里他又拨了一次电话,没说话,只听了三秒泵声。小花懂,把手机举近泵,让他听完,才轻声:“睡吧。”
“嗯。”
挂了。清河的泵声接上去,像同一种呼吸,只是更大。
根不空。叶才敢在门口排队的风里,继续往外长。
想家的劲儿顶上来时,铁柱去日光场绕圈。
板面凉,像井沿。他想起青石井,想起小花说“井也稳”。稳这个字,从村里跟到城里,像一根绳。
绳不断,人就能在两端跑。跑不是逃离,是传手艺。
他在雾气里出了口长气:“等教学链条立住,我回去坐一晚。坐一晚,再出来。”
这话没人听见。听见的是泵,和远处偶发的车喇叭。够了。
青石的平安像压舱石。
铁柱把压舱石放稳后,才敢继续想门口的队。队可以长,舱不能空。舱一空,船再快也翻。
他在本子扉页写:回家延期。原因:教学。补偿:隔日通联。底线:村里班表不断。
写完,心定一点。定点,扳手才不歪。
他睡着前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想:青石的甜,清河的稳,两头都要。
两头都要,就不能两头空。空一处,另一处也会慌。
所以报平安不是矫情。是保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