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会补瓶。”韩工说,“你先补人。肩口。”
医生被叫来重缝。铁柱骂了两句,还是躺下让缝。缝完,吊带重新挂上。
天亮后的巡检单被小磊抄成两份。一份留厂,一份给韩工上报。铁柱要求每项后面写人话:
镜片——没裂。
中继——双绿。
河东——零。
锅——掉三块,在补。
人——累垮,还在。
韩工看完,说:“上面爱看数。我再加一列数。人话列我留着,防有人拿曲线胡说。”
铁柱嗯了一声。他走到河东方向的围栏边站了会儿。楼窗开着,有人晾衣服,有人烧水。普通得不像打过仗。
普通,就是全截要的结果。
小磊跑过来,眼睛红:“铁柱哥,我把巡检单人话列写完了。你要不要再加一句——”
“加。”铁柱说,“写:半截的账,今夜还清。还清不等于放假。假指令还可能阴。”
小磊记下,又问:“外地电话已经炸了……你接不接?”
“不接。”铁柱说,“先睡。醒了再说城外。清河这口气,先喘匀。”
他在本子上写:
近乎全截。河东零。锅还在。伞还在。人累垮。电不饿——天镜赢了半截的账。
小花视频打来。村里也在听广播。小花脸亮,眼红:
“全村喊你。锦旗要写天镜,不写你一个人。”
“对。”铁柱说,“写天镜。写光棱塔。写大家。”
“口头禅。”
他看向夜空那颗特别亮的星,看向还烫的塔,说:
“这玩意儿能行。”
天亮。
烟散。残骸清运。物证袋一排。小军捡起一块烧黑的壳,看批号,扔进袋:“还是那路。”
铁柱做巡检。钢管垂直度、镜片座、冷却液、中继双绿、日光场补板进度。逐项打勾。手慢,心细。勾打一个,停三秒,像怕勾错。
周师傅送来一桶冷却液,桶边还沾着泥:“厂里剩的。不要钱。你省钱买瓶,不如省命盯表。”
“记人情。不欠糊里糊涂的。”铁柱说,“料不白给——钱可以不收,来源要清。”
周师傅乐:“你五条背到骨头里了。”
上午,市里送柴油小发电机。铁柱收下,不接主电路——噪声大、烟大,暴露位置。留着应急照明。
下午电压回升漂亮。天镜白天休眠充电,板阵吃直射。夜里还能再喂。一面伞,仍是一面。够清河。不够全国——那是后话。
周村长来电:“电视报了。人没事吧?电够吗?”
“人还行。电在充。村里小塔呢?”
“在。灰大。你别惦记。你那边要紧。”
“那就好。”
挂了,铁柱在台阶上坐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凉,贴着屁股醒神。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没倒。倒了谁盯收尾。
小军在旁边:“换我盯。你睡。”
“睡一小时。”铁柱说,“一小时后叫我。近乎全截,不等于收工。假指令、干扰,可能还阴一下。”
“阴一下有五条。”小军说,“谁碰镜谁负责。”
铁柱嗯了一声,靠着门框,闭眼。门框木头上还留着上一班的汗印。
不是安稳觉。是累垮后的死睡。泵声、远处欢呼、河东鞭炮余音,全成了背景。
梦里又是电荒那晚。表针掉零。他伸手去够——够到的是满血的绿。
他嘴角动了动。
韩工在他睡过去之前,低声对小军说:“外地电话已经开始炸了。先别让他接。让他睡。睡足了再管城外。”
小军点头:“睡。醒了再说城外的事。两架逃的,市里还在追。追到算全截,追不到也算——河东零,比什么都硬。”
铁柱睡沉时,小磊轻手轻脚把冷却液桶挪到泵边,又把充电器红灯一一核对。周师傅补完第三块板,蹲着抽了半根烟,烟头按灭在铁皮上,小声说:“锅在。明日还吃饭。”
小军给韩工发短信:人在睡。别来电话。外地的事明天说。近乎全截。两逃待确认。
韩工回:好。清河先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