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框出厂。请上面把窗口日程往实了排。货在了,别只在会上排。”
电话那头有人问预算缺口。
韩工人话回:
“缺口还在。可框已经出来了。框在,才有资格谈下一分钱。没框,钱批了也是空气。”
钱果然紧得硌人。
膜的报价又涨一截。
有供应商看准“公家项目”,狮子大开口,还暗示“找钱总能包办”。
铁柱当场翻脸:
“天镜是救命,不是送礼。价按表走,不按你胃口走。包办?半截仗那晚你包办了吗?”
对方冷笑:
“你们不买,别处买不到这个级。民间项目,别端着。”
韩工接过话,声音平:
“别处买得到。你不卖,我们换线。别以为卡一把就能控股。控股的是命,命不卖。”
供应商噎住。
最后还是按表价谈下来一截——不够理想,但够把第一面膜铺上。
工友里有人私下嘀咕:
“这么大的伞,真能上天?”
“上不去就丢人。”
“丢人总比河东再挨砸强。”
铁柱听见后一种,停住脚,对那人点了点头:
“对。丢人是面子。半截是命。先保命。面子以后慢慢挣。”
夜里,他把足球场比喻写进工棚墙上,用记号笔,字很大:
镜要多大?先当一个足球场想。
先一面。能折,能张,能听话。
钱紧,活不紧。
小军看完笑:
“你这墙比标语还土。”
“土的记得住。”铁柱说,“洋的有人装懂。装懂最误事。”
韩工又来加一条:
“市里有人问:能不能再缩小?缩小好批钱。”
铁柱摇头:
“再小,夜里喂不饱塔。半满血都难。足球场是人话目标,不是拿来吹牛的,也不是拿来吓领导的。吓完批不下来,还是饿。”
“那经费口子?”
“口子我去堵。”韩工叹气,“你把框护好。框毁了,钱更没处要。我也怕——怕堵不住。”
“堵不住也焊。”铁柱说,“焊出来,堵的人有货。没货,嘴再利也是空。”
运输架停在立新厂过道里过夜。
周师傅派两人守着,轮班,不许烟头靠近。
铁柱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床“银被子”。
它还没亮,还没飞,还没把太阳拧下来。
可它已经不是纸上的圈了。
是铁,是焊,是焊工眼睛里的血丝。
他拍了拍架子,轻声说:
“这玩意儿能行。”
周师傅在旁边接:
“能行就快点行。我这把老腰,经不起再焊三回。”
“尽量一回成。”铁柱说,“成不了——也得有第二回的力气。力气在人,人在班。”
远处日光场的第一排板在夜色里发暗。
它们在等一口“天上的饭”。
镜框出厂了。
立新厂门口贴告示:天镜工位,闲人免进。
告示刚贴,就有人来“参观学习”摸底。小军挡在门房:“学看公开进度。进车间没有。”对方笑说为项目好。小军回:“为项目好就别添乱。乱一次,铰链多测十回。”
经费紧,劳保手套要登记。焊工自带旧手套磨出洞还用,周师傅骂完扔备用手套:“戴好!手废了谁焊伞骨!”铁柱把足球场比喻讲给新工友,讲到嘴干。有人问以后真要围一圈吗。“要。但现在不许吹。吹了,一号还没飞,嘴先飞了。”
韩工夜里带汽水来,说材料款又磨出一截,仍不够。铁柱说:“第一面先活。活了,第二面才有人敢给钱。”工程师用锡箔纸做折叠沙盘。铁柱只问:“铰链卡了怎么办?”“地面测一百次。”“不够就两百。次数便宜,失败贵。”
运输架过夜,铁柱巡到守卫瞌睡,冷水泼脚边:“醒。伞比你困更值钱。困就换班。”周师傅出厂清单按三遍手印:“这东西出门,我名字跟着。”铁柱拍他肩:“歪了先找我。你负责焊,我负责方向。”
下一关,是把膜拼完,把人凑齐——钱紧不要紧,人齐,伞才撑得开。
铁柱骑车回老电厂的路上,风灌进领口。镜框出厂庆功没办酒席,只加了顿炸酱面。周师傅说:“面管饱,酒误事。误事的伞上不了天。”吃面时有人问铁柱害怕不害怕。“怕。”铁柱吸溜面条,“怕才把足球场说清楚。说清楚,才知道咱们在啃多大的骨头。”韩工把经费表折小塞进口袋:“骨头大,汤少。汤少也得啃。啃出痕,上面才肯续汤。”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过足球场的报纸,已经皱了。
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