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散一点。
最后一抹硬光被四镜拢到板上,测试仪又爬到六十出头。
铁柱拍板沿:
“收工。镜盖布,防夜露。明天做追光小样。”
收拾工具时,金丝眼镜那技术员又来送螺丝,看见阵,愣了。
“……还真有数啊。”
“有数。”铁柱不嘲回去,“你要看,就看表。表比嘴老实。”
对方讪讪,没再笑“疯了”。
只嘀咕:
“阴天怎么办?”
“想办法。”铁柱说,“一步一步。今天这一步叫地面小镜。下一步叫把镜做大、把场铺开。”
对方嘿了一声,走时多看了两眼光斑留下的浅痕。
夜里,他把数字誊进本子,用红笔圈了两个词:
能行。不够。
能行,是晴天的光。
不够,是阴天的命,更是夜里的命。
河东玻璃的影子还在心里——指甲缝早洗干净了,心没洗干净。
他走到塔下,摸钢管。
凉。
柜里绿灯稳。
黄灯灭。
半截那晚的虚,还在骨头里。
可骨头里多了样新东西:
借太阳,不是空话。
地面证了。
天镜的名,不再是纸上的圈。
小花消息跳出来:吃饭没有。
他回:吃。镜试成了。晴天成,阴天还差。
小花回:成了就成了。别吹太大。记得睡觉。
他笑一下。
不吹。
只记账。
账本最后一行,他写:
钩——日光场。
要更大的板,更稳的接收,才能把“增一点电”变成“少一点半截”。
韩工路过,看见这行,点头:
“钩挂对了。明天我去谈场。你把追光小样做出来,别让镜子只会站岗不会转身。”
“行。”
风过空地,布盖下的镜子轻轻震。
像应了一声。
清河的夜还黑。
黑得提醒他:地面小镜睡了,电荒的疤还醒着。
醒着好。
醒着才记得往日光场走。
走,就有往后。
铁柱回工棚,临睡前又在墙上那张草图旁加了一句:
晴天能行。
阴天仍不够。
所以要场,要更大的镜,要往后的天镜。
写完,关灯。
追光小样的零件当天下午就凑齐一半。旧雨刮电机,小磊从报废车上拆的,通电还能哼。光敏电阻两只,韩工从旧仪器板上撬的。铁柱用螺丝钉在小木板上,先在工棚里拿手电晃。光歪,电机扭。扭得丑,能扭。
“成了?”小军问。
“成个半成品。”铁柱说,“装到镜架上还得调。调不好会抖,抖了光斑更乱跑。”
“那也比人盯强。”老耿说,“人盯十分钟还行,盯一天,眼珠子先瞎。”
晴天那组数报上去,王科长回了四个字:继续做。韩工念完,铁柱才真正松半口气。松完又绷上——阴天那组数也报了。报了才诚实。诚实才不被钱景明抓住“只报喜”。
“日光场那边,”韩工说,“我约了明天看场。场子旧,板子可能还能用一部分。你把地面小镜的经验带着,别两手空空。”
“带。”铁柱拍本子,“三十、六十五、阴天掉光。全带。”
夜里他再去空地看了一眼。布盖下的镜子像四口沉默的井。井不发光。可白天它们证明过:借太阳,能多一截电。一截不够养塔,够开门。门后写着三个字:日光场。
铁柱转身回工棚,脚步比半截那晚稳一点。稳不是忘了疤,是疤上面开始长壳。壳不漂亮,能挡风。
收工前,铁柱让每个人轮流看一眼测试仪。“看清楚。三十到六十五。不是我嗓门变的。”
老耿看完,眼神变了:“以前我半信。现在我信一半——晴天那半。”“一半就够起步。”
韩工把日光场三个字写在白板最上面,下面画箭头:地面小镜→更大接收→少一点半截。“别写成一步登天。登天是后面的章。现在只把地面踩实。”
铁柱看着箭头,忽然想起河东粉笔写的“关”。关是终点,他要的是开门。日光场就是下一扇门的把手。他握住想象中的把手,手心发热。热得像白天那光斑。
夜里风大,布盖被掀起一角。铁柱出去压砖。镜子在暗里什么也不反,像睡着。他拍了拍镜框:“睡吧。明天还要追光。”
回屋时,柜上绿灯稳着。黄灯灭着。半截的疤还在,可疤旁边多了一小块新肉:晴天增电,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