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铁柱没撕，锁回柜——留证。撕了，反倒说不清。
韩工电话一个接一个。区里有人问“非标装置”。报社有人问“红光扰民”。还有匿名信影子，说“该停该查”“别让土法子害了城”。
“苗头。”韩工把手机扣桌上，屏幕朝下，“联名信可能今晚明早就到区里。时间卡得太巧——你刚拒签。先礼后兵。礼是合同，兵是舆论和程序。”
铁柱擦扳手，擦了又擦：“程序你熟。舆论……河东熟。”
韩工一愣，随即点头：“老刘头那拨人。他们要是也出声音，联名就不是一边倒。但你别去串。你一串，有人说你煽动群众。我走程序。群众自发，才硬。”
铁柱嗯。
他不懂官场，懂利害。
利在河东开窗。害在塔停三天。
小花视频打来。背后是青石场院，小塔转盘在转，虎子在远处喊加油——声音虚，像从另一个世界来。
“网上有人说你被收编了。说签了老板合同，塔不是你的了。也有人说你好。骂和夸打起来了。”
铁柱把裂角辅镜举到镜头前，焦黑边缘刺眼：“没签。有人要买名字。我推了。合同我看过，签了就成别人的了。”
小花看那裂角，眉心皱：“村里怎么样？有人问专利，我挂。有人说投资，我也挂。周村长让我告诉你——村里站你。”
“挂对了。钱的事你别管。打我名号要分成的，挂。”
“挂。”小花干脆，“你也是。不认识的字别签。焊枪比笔稳。笔一歪，人就歪。”
视频断。
铁柱啃馒头。凉。硬。嚼。腮帮子酸。
韩工从外面回来，脸色沉，风灌进门：
“联名信到区里了。十来个签名。要求暂停非标高功率装置，待资质审查。我还没见到原件，消息先到。像专等人拒签才投递。”
铁柱手停。
“压得住？”
“压。但要补材料。操作规程、安全说明、应急试点依据。你写大白话，我改成能交的。三天期限，我尽量提前。”
“我会写？”
“你会开机。怎么开怎么写。写不出来的词，留空，我填。”
铁柱点头。
他走到塔下，夜风凉，吹得镜片轻轻颤。有人要收编。有人要停塔。天上跑掉的机群还没消息。地上绳索一根接一根，都往脖子上绕。
他摸钢管，金属凉，握久了有点回温。像塔也在出汗。
小军走过来，踢了踢碎石：“钱总走的时候那句‘联名’，像通知，不像听说。通知你：不签，就让你停。”
“就是通知。”铁柱说，“停三天，河东就可能再黑。黑了，就有人跳出来说——看吧，还不如交给正规军。”
小军点头：“那就别停。韩工挡文的，你挡光的。我挡门口闲人。闲人里要是混着拍照递合同的，我请他喝西北风。”
远处河东有灯，有人声，像日子还在过。有人笑，有人骂孩子回家吃饭。正常最金贵。
铁柱转身回工棚，摊开白纸，写第一行：开机前，先看冷却水。第二行：再看镜片有没有裂。
门外风过，像有人轻轻推了一把联名信的纸边。后兵到了。下一刀，要看韩工能不能挡住——也看河东那群红袖章，肯不肯出声。
写到第六条时，韩工又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区里传真复印件——联名正文。要求停塔核查，措辞客气，刀藏在客气里。
铁柱看了一眼签名栏。名字生，一个都不熟。
“熟的才可怕。”韩工说，“生的是壳。壳后面才是手。”
“手是钱总？”
“不能这么写进报告。”韩工摇头，“但我们可以这么防。你写完规范，我连夜改。明天一早交。交得越快，停得越难。”
铁柱点头，笔更快。小军在门口放风，忽然回头：“厂外有车停过两次。不进。拍照。拍完走。”
“让拍。”铁柱说，“拍得到钢管，拍不到我的名。名不卖。”
他写完最后一条：出事先救人，再保塔，再谈功过。放下笔，手酸。酸也比签那支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