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了。”
“怎么说?”
“合同写的,名归他,活归我。村里造塔要他批。批不下来,就得看他脸色。”
“签吗?”
铁柱把信封推开,像推开脏东西:“不签。”
“他会再来。”
“来就来。不签的东西,他拿不走。拿得走的,只有我自己递出去的笔。”
小军正好进门,听见半句:“谁要拿笔?”
“宏景钱总。”韩工说,“送合同,被拒了。后头还有招。”
小军把门关上,背靠门板:“那信封我瞄了一眼。转让独占竞业——我当兵时见过类似的,是套退伍兵的。先让你签合作,再让你签授权,最后你连自己的手艺都不属于自己。铁柱哥,你推得对。”
铁柱嗯一声。手艺是自己的。从废品站捡激光笔那天起,就是自己的。
铁柱背得熟,像背刀法:
“不拆村塔——村里两座都留。不摊派穷人。不上台念稿。”
“再加半句?”
“不签卖身契。”
“好。”
小花电话打来,信号差,声音断续。
“今天有人问村里,塔有没有注册专利,光棱塔谁设计。还说愿出钱买技术。说话油。”
“宏景?”
“没说。我挂了。周村长也挂了。挂完还骂——谁买青石的天?”
“挂对了。我这边也来了。信封五页。不签。”
小花静一秒:“塔是你造的。谁也拿不走。字不认识别按手印。按了,手就不是你的了。”
“嗯。”
“还有,”小花补一句,“酱吃完了吗?别省。穷不了那一口。”
“吃了一半。省着省着,就忘了味。”
“对。合同也一样。别省着看,看仔细。看不懂就撕。”
挂了。铁柱把钱总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金字刺眼。他没扔。留着——知道对手叫啥,总比蒙着打强。
小军傍晚从市里回来,风尘,靴底泥:“经侦有人顺线问——柳河有个倒料的刘三,跟宏景底下一条‘紧缺调剂’采购线,有资金往来。不多,连着的。像一根细管子,管子那头是宏景。”
韩工眉头一跳:“钱总白天提料、提渠道、提刘三那种人成不了气候——不是卖好,是亮底。亮给你看:你村里那点事,我清楚;你料路上的疼,我也清楚。”
铁柱咬凉馒头,硬,腮帮子用力:“他算准我缺料。缺钱。电也虚。虚的人好收编。”
“打算?”
“先撑。立新还能抠。村里有存货。撑到有人把线查清,或者城里有人不站他那边。撑一天是一天。一天够换瓶电,够紧一圈螺丝。”
他把合同连信封塞进工具柜最底层,上锁。钥匙挂自己裤腰带,不当装饰。
然后走到塔下,开操作台电源。
红灯亮。光束没打目标,只在空天扫了一道弧——像划界:这片天,这会儿还是光说了算。
“合同不签。”他对空气说,也像对塔说,“塔不停。”
韩工在后面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先礼。后兵还没到。后兵多半是程序、舆论、卡料。你把心放塔上,把纸交给我。”
“成。”
夜里,厂区静。河东窗灯稀稀拉拉。有人还在传“十四架”“红光”“光棱塔”。也有人传“那玩意儿合法吗”“会不会把飞机扫下来”。
铁柱躺下,睁眼。合同在柜里。名片在兜里。电瓶在充,充得慢,像老人喝粥。
他知道钱总不会只来一次。笑脸后面,是专利、授权、独占——把人捆住的绳。绳还没套上脖子。他还有手,还能拧螺丝,还能按开关,还能把笔推回去。
次日一早,周师傅来加固镜架,焊花一闪一闪。他边焊边说:“有人打听立新厂给不给外供。问得细,像要掐我们料。”
铁柱把面罩递给他:“谁?”
“没留名。电话。油。”
“记下号码。给韩工。”
周师傅嗯一声,焊枪又响。
铁柱站在火花外,看着塔。钱总笑脸走了,局还在。他摸了摸工具柜最底层的锁——五页纸在里头睡觉。他不睡。
虎子端来一碗面,搁桌上:“小花让村里托人送的料钱,周村长说先别动公款。你要是缺,村里还能凑。”
“先不动。”铁柱说,“动了,闲话就有嘴。合同那边正盼着我们穷。”
他把面吃了。热,辣,汗出来。汗硬。泪软。汗比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