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工结账。”铁柱说。
傍晚,料堆码齐,杂草清了一大片,碎石归墙角。一个下午,院子像洗过。
老刘头走前站在粉线框外,看了很久:“明天我们还来。料没搬完不停。你那个塔,河东人等着它亮。”
“工钱韩工记了。”铁柱说,“今天的,明天结。”
“结就结。不结我也来——”老刘头顿了顿,“不,得结。你说的规矩,我得帮你守。守规矩,才不像骗子。”
铁柱看着他:“刘叔,抛洒那天,你家怎样?”
老刘头沉默两秒:“孙子咳嗽了三天。媳妇吓得把缝全胶带封了。我当过兵,不怕事,怕护不住家里人。你要是真能打,我红袖章就给你站门。你要是唬人,我第一个揭你。”
“行。”铁柱说,“揭之前,先让我立起来。”
“立。”老刘头挥手,带人走了。
步子不快,每步踩得实。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不摊派是不摊派,私人送鸡蛋算不算?”
铁柱:“私人人情另算。摊派是强扣。”
老刘头哈哈笑:“行。明天私人鸡蛋。”
人走后,铁柱没马上干活。他站厂门口,望河东方向。巷子里炊烟起来,偶有犬吠。
小军递烟,铁柱不抽,夹耳朵上。
“城里也有热心人。”小军说。
“嗯。跟村里一样。”
韩工过来:“名单十五个。有人只要饭钱,不要工钱。我按最低标准补,写明自愿加补贴,避免以后扯皮。”
“好。”
“还有,”韩工压低声,“门口那闲话,已经有人拍了短视频。标题难听:河东老人被利用搬砖。我让宣传口澄清,走得慢。你这边别逞气。”
“不逞。”铁柱说,“把料搬完,把塔立起。比嘴快。”
他走回塔基,蹲下,把今天的料在心里过一遍:钢管够,角铁够,水泥还有半袋,螺丝老刘头又送来一包。加上立新厂的骨架件,起吊的条件齐了。
齐了,还差一样:人心。
人心今天立住了一截。红袖章不是官印,是脸。脸立住了,闲人指手画脚也砸不碎。
手机震。小花。
“听说有大爷带人帮你?”
“河东的。红袖章。叫老刘头。”
“给钱了吗?”
“韩工记名。结。”
“那就对。”小花说,“别学有些人,拿老百姓当免费劳动力,还自称志愿。”
“不学。”
“村里塔好着。虎子问你要不要他把备用镜片捎过去。”
“不用。清河自己找。村里别空。”
挂了,铁柱把扳手插回腰间。天黑前,他把基座螺栓再紧一遍,把粉线角标布条压牢。
周师傅电话再来:“明天吊车进场。现场清干净没有?”
“清了。”
“人多别乱。起吊时闲人退到线外。砸了脚,英雄也变事故。”
“听。”
铁柱抬头。清河的天还是灰的。灰里有灯火,灯火后是河东一扇扇曾被胶带封住的窗。
有人怕。
有人骂。
有人带着馒头来搬料。
群众脸立住了,塔才有资格往天上指。
他摸了摸门背后那三条口诀:村塔留。穷人不掏。稿不念。今天多了一句:帮忙给钱。闲话用光回。
铁柱把这一天写进本:河东红袖章。名单十五。闲话两条。馒头一包。脸立住。
韩工过来:“下午又来了两个街坊,听闲话赶来看的。老刘头让他们搬了一根钢管,搬完留了一个。名单补到十七。”
“留着好。”铁柱说,“搬过东西的人,才知道塔不是假的。”
傍晚结账,有人死活不要钱。铁柱坚持:“不要钱就记人情账。人情账比钱沉,你们也得认。”
老刘头拍桌:“认!河东人认账。”
夜里工棚灯还破。铁柱躺下前,听见远处电动车铃。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闲人又转一圈。他不起来。起来也没用。有用的是明天——骨架起吊。
耳边是老刘头那句:你往天上打吗?
铁柱闭上眼。他会打。用塔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