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点,红,他当没事。周师傅路过,丢给他一管烫伤膏:“涂。别硬扛。扛到起吊那天手抖,拧不紧螺丝。”
凌晨一点,主梁对接处有虚焊迹象。周师傅锤子一敲,声音发闷。
“重来。”他不容商量。
焊工骂一句,磨开重焊。铁柱帮着扶件,汗顺面罩边往下淌。重焊完,锤子再敲,声音脆。
“行了。”周师傅说。
凌晨两点,最后一根主结构件焊缝完成。周师傅拿手电查焊口,锤子敲关节点,听虚实。
“行了。明天起吊。”
车间安静下来,只剩大灯和焊机散热的细嗡。
周师傅递水:“第一天焊到天亮,行不行?”
“行。以前厂里也焊过夜班。”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师傅指他的手,“村里那塔你一个人焊。清河这个,整个车间帮你。感觉不一样吧?”
铁柱想了想:“不一样。但我没觉得轻省。大家帮着焊,我更得焊好。”
周师傅拍他肩,又说:“你那图纸画得不怎么样,结构没问题。能立住。明天起吊你到不到?”
“到。”
“那就行。起吊时闲人退线外。砸了脚,英雄也变事故。”
韩工半夜才来一趟,眼底青。他站在焊好的骨架旁,摸了摸焊缝。
“市里又催进度。”他说,“有人要你回去补通气会纪要。”
“不念。”铁柱说。
“我说了不念。纪要我写。”韩工笑了一下,“你只管把骨架焊实。程序挡一半,另一半得用铁焊上。”
小军靠在门框上:“铁柱,村里来电话,虎子问你累不累。”
“让他守塔。别问累。”
小军嘿嘿:“我替你回了:累,但还行。”
铁柱没骂他。他靠墙坐下,听远处高架的车声。车间认亲了。认同类:会干活的、肯熬夜的、不把塔当花瓶的。
周师傅走前丢下一句:“工期紧不是吓你。是真紧。骨架一立,冷却、镜片、试光,环环咬。你别临时改主意加花样。”
“不加。”铁柱说,“先立住。立住再谈强。”
“好。”
一个年轻焊工把手套塞给铁柱:“上次那包不够,再加一双。偷的。别供我。”
铁柱收下:“记人情。不记名。”
天快亮时,铁柱洗手。水冲过烫点,刺一下。他看着镜里的脸:焊灰、红眼、下巴青茬。
不像英雄。
像工地的人。
他喜欢这样。
手机震。小花发短讯:厂里怎样?
他回:周师傅接手了。夜班焊完。明天起吊。
小花:吃饭了吗?
吃了。
小花:三条还在吗?
在。有人催纪要,韩工挡了。
小花:那就对。别让人用加班换你上台。
铁柱盯着屏幕,回:换不了。
他走出车间,外面东边灰白。骨架部件码在卡车上,绑带勒得死紧。周师傅正检查每个扣。
“路上颠,扣松了,件就废。废一件,起吊就停半天。”周师傅说。
铁柱跟着检查,手指摸过每一道焊缝。手背烫了几个红点,他当记号,不当伤。
老焊工递他一块抹布:“擦擦。汗进眼睛瞎半天。”又补一句,“我年轻时也觉得一人能干全世界。后来才懂,厂是骨架,人是斜撑。没斜撑,六米也倒。”
铁柱看着那根还未装车的主梁:“我当斜撑。”
“你是中柱。”老焊工拍他肩,“我们是斜撑。”
这话他记下了。
韩工发动吉普:“送你回工棚眯两小时。眯完去现场。”
铁柱上车,靠着座,闭眼。耳边还是焊枪的滋滋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烫伤膏管子。
手背烫点、一夜没睡实、虚焊返工一处。工期像刀架在脖子上。刀架着,人反而清醒。先起吊。起吊那一下,得稳。稳了,河东那扇封胶带的窗才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