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扫过,掉一排。风扇呼呼转,灯头温度上来了一点,但没到烫手。
小花在旁边画正字。画到一百,翻了一页。画到两百,又翻了一页。
这时候——巷子里有人跑过来。
“铁柱!铁柱!”
是王婶的声音。
铁柱松开手,红光灭了。他转头看——王婶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泪。
“退烧了!”她喊,“孩子退烧了!县医院打电话来了——退烧了!能出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退烧了!”张婶喊出来。
“真的?”
“真的!王婶说退烧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拍手,有人擦眼角,有人愣着又问一遍。王婶冲到铁柱面前,把孩子往他跟前侧——孩子睁着眼,手里抓着个塑料勺子,东张西望。
“铁柱!”王婶嗓子哑了,“退烧了!真退了!”
铁柱点头。只点头。胸口那块石头松了半寸——松的是高兴,堵的是他不会说话。
“蚊子少了。”王婶抹了把脸,“我打电话问邻居——她说院子能坐人了。以前天一黑往脸上扑。现在扇子能搁下。”
小花从旁塞过去一袋煮鸡蛋:“给孩子补。”
王婶接了,眼眶又红:“你们……”
“别谢。”铁柱说,“蚊子还会长。沟还臭。”
“我知道。”王婶说,“可孩子退烧了。这就够了。”
人群里有人接:“我家也少了!”
“我家少一半!”
大刘蹲在旁边,没参与感慨。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退烧。日期。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铁柱。”他说。
“嗯。”
“退烧了。”大刘说,“本子上记了。比网上帖子硬。”
铁柱看着他。
“继续打。”大刘指那座四米高的架子,“塔刚立起来。今晚要扫整个院子。退烧是一章,塔扫院子是下一章。”
铁柱点头。
他转身走回架子旁边,重新按下开关,红伞张开,墙根蚊子啪啪掉。
王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红光,看着蚊子一片一片掉,看着孩子手里的勺子在晃。
“医生不信激光。”她喃喃,“可孩子退烧了。”
小花站在她旁边:“医生认退烧。不认光。两件事。”
“我知道。”王婶说,“我认光。”
铁柱没停手。红光扫过一面墙,又扫另一面。小花正字画到三百,翻了一页。大刘在旁边量灯头温度——“五十二度。还行。再打。”
打到四百,灯头开始烫手。铁柱停了,吹散热用的铜片,换姿势再上。
“件数还紧?”小花问。
“紧。再烫,窗口要糊。”铁柱说,“今晚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他关掉机器。墙根灰里黑压压一片——四百多只。一个晚上。一座塔。
“四百三十七。”大刘报数。
院子里又静了一下。然后——
不是起哄的掌声。是憋不住的。张婶拍了两下。老杨头拍了两下。二顺也拍了一下,手缩回去了。
铁柱没停。他把机器盖上塑料布,蹲在架子旁边,摸了摸底座——稳的。
“四米塔。”他说,“四百三十七只。一晚上。”
大刘接话:“罩住九十平方。一个院子。数字对了。”
“数字对了。”铁柱站起来,“下一步——十米。”
人群散了。王婶临走又回头看了那座架子一眼。夕阳照在镜子上,反着碎光。
“铁柱。”她说。
“嗯。”
“谢谢。”
铁柱摇头:“别谢我。谢蚊子少了。”
人群散了,王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铁柱一个人在院子里,围着架子转了一圈,拍了拍立柱。钢筋骨架,铁丝横撑,十一面镜子排一圈。难看,结实。
“这玩意儿能行。”他说。
小花在旁边应:“行。四百三十七。退烧了。塔立起来了。”
远处巷口,有人路过,抬头看见那座架子——四米高,镜子反着夕阳。
“那是什么?”
“铁柱的塔。”
“塔?干什么的?”
“打蚊子的。”
那人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脚步比来时慢。
夜风吹过来。沟里的臭味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院子这一圈的蚊子声,也比前几天薄了一层。
四米塔立起来了。下一步,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