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借蚊香,有人站着发呆。
小花拉铁柱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听见没?乙脑——蚊子传的脑炎,要命的。抽风。王婶家那孩子……”
“听见了。”
“你那东西,真能管用?”
铁柱看向沟沿。绿得发黑的水面,蚊子成团,远看像会动的雾。
“管用也得快。”他说,“慢了,本子上名字会比蚊子还密。”
中午,村里像炸了锅。
不是真炸,是嘴炸。东头说要集资买药,西头说先清沟,南头有人打包行李:“往亲戚家躲几天,总比在这儿喂蚊子强。”
躲也得有钱。有钱的走得动,没钱的把门缝塞紧,点上剩下的半盘蚊香,烟呛得人咳嗽,蚊子照样从破纱窗钻进来。
铁柱没去掺和吵架。他回家焊东西。
激光头拆开,松了的焊点重新焊牢。散热用的铜片从旧电源上撬的,螺丝固定在壳子后面。三块小镜子并排,细铁丝卡一道,角度一点点拧。焊东西的电烙铁烫手,他吹一口,继续。
小花端来一碗面,汤是热的,搁在台阶上。
“吃。”
“放着。”
“你不吃我不走。”
铁柱灌了两口汤,面条囫囵下肚,又低头焊。小花看他满手黑,没拦,只说:“电费本子我看了。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快二十块。你通宵焊,灯一直亮——”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再烫死几只,心里才踏实。”铁柱头也不抬,“王婶家孩子在县里烧着。我坐着,像没事人?”
小花鼻子一酸,没再骂钱。她把院里的应急灯充上电,又去西头帮王婶婆婆收拾送县里的换洗衣服。
下午太阳毒。电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村里发电机突突响了一阵,又停了——有人偷接电炒菜,闸跳了。铁柱骂了句,把板子往阳台上挪,抢最后一点太阳。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又乱了。
不是吵架。是哭。
东头老刘家孙子脸上起了红点,烧到三十九度二。大人抱着孩子往卫生室跑,拖鞋甩了一只在路上。路过铁柱院门口时,女人哭喊:“老赵!老赵在不在——”
铁柱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半成品。红激光头的线头刚缠好。
小花从西头奔回来,气喘吁吁:“又一个。老刘家。老赵本子——九个了。”
铁柱舌根发苦。
“今晚试长打。”他把半成品架到院墙根——那儿已经开始聚蚊子,黑黑一小片趴在墙皮上,翅膀嗡嗡响,像一小块会动的布。
他对小花说:“看看能撑多久。撑不住,就改。改到能撑住为止。”
夹线,拇指按下。
红光稳了,比昨晚亮,比昨晚细。针尖红点贴上最边上那只蚊子。
“滋。”
翅膀一缩,掉进灰里,一动不动。
铁柱没松手。红点挪向第二只。
“滋。”又掉。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壳子开始烫手了。铁柱咬着牙,红点继续挪。第六只。第七只。
第八只刚贴上,红光猛地一颤,暗了半截。灯头壳子烫得握不住,他松开拇指,手指红了一块,像被烟头连点了几下。
电断了。
铁柱蹲在墙根,数了数灰里——七只。焦黑,不蹬了。
小花也蹲下来看。七只蚊子,一小撮灰。墙根上黑乎乎一片,还在扇翅膀,像根本没少。
“太少了。”小花轻声说。
铁柱没吭声。七只。墙根至少几百只。七只不过是渣。
“电撑不住。”他说,“壳子也烫手。按一整晚,灯头要烧坏。”
“那怎么办?”
“加板子。加散热。换劲更大的灯头。”铁柱把塑料布盖上半成品,“都是钱。”
小花没接话。远处又有人骂:“能不能管管这破蚊子!”另有一家孩子哭,哭声干哑,一声接一声,听着瘆人。
铁柱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一只不够。七只还是渣。差的不是手艺——是电不够,是灯头发烫撑不住,是钱不够花。
更差的是时间。
县医院那边,王婶的孩子还在烧。村里本子上,名字从八个变成九个。有人要躲,有人要告,有人只会骂。蚊子不听骂。
小花忽然开口:“县里打电话来了。”
铁柱抬头。
“王婶让婆婆转告的。”小花眼睛红,“孩子进了监护室。大夫说——这几天是坎。过了,或许能退。过不了……”
她没说完。
铁柱喉咙动了动,把手里那张昨晚穿了洞的烟盒纸捏皱,又展平。纸上芝麻大的窟窿还在。光能烫纸,能烫一只蚊子,烫不死一个村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