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哟,真回来了?听说厂没了?”
“没了。”
“可惜了!干了五年吧?说裁就裁。”二顺嘴上可惜,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那你回来种地?”
“先干一件事。”
“啥事?修补墙?你家院墙可该修了——外头闲话可不少,说小花没嫁好——”
小花脸色一沉。铁柱没抬头。
二顺瞥见台阶上的灯头和镜片,眼睛一亮:“哟,还带厂里的垃圾回来了?这玩意儿能卖钱?”
“不卖。”
“不卖留着干什么?垫桌脚?”
“打蚊子。”
二顺愣了半秒,跟着哈哈大笑:“打蚊子?你拿激光笔打蚊子?铁柱,厂里是不是把你裁傻了?村里蚊香都断了,你整这高科技?我儿子玩具枪也有红点,照一下蚊子能笑死——”
“二顺。”小花站起来。
“我让他看一眼。”铁柱开口,声音不大。
他从袋里抽出红色激光头,夹上家里旧电瓶扯出来的两根细线。应急灯晃了晃,快没电了,灯光忽明忽暗。他拇指一按——又松开半寸,像在掂量:按久了怕烧灯头,按短了怕烫不穿。
再按。
“啪。”
一道细红光从管子口射出,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红线,钉在对面土墙上——针尖大一个红点。墙皮立刻冒出一缕极细的烟,像香头烫了一下。光线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二顺笑声卡在嗓子里。
铁柱没停。他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空壳纸,夹在两根指头中间,伸到红点前。
纸“滋”地一响。
针尖处先焦,再穿出一个芝麻大的黑窟窿,边沿还冒着细烟。铁柱一松手,红点灭了,纸片中间透着光,洞还热。他自己手背也多了个小红印——光扫边时烫的,像烟头点了一下。
他把纸递到二顺眼前。
“你自己看。”
院里安静了一秒。
小花“啊”了一声。
二顺接过纸,又看了看墙上的黑点,嘴巴张了张:“……烫的?真穿了?”
“光聚在一起,能发热。”铁柱说,眼睛亮了,“发热就能烫东西。烫得穿纸,就能烫蚊子。”
二顺干笑两声,想找回场子:“那、那纸又不是蚊子。蚊子会飞——你照得着?照着了会跑——”
铁柱没理他抬杠。墙上正趴着一只,黑乎乎,翅膀还在抖。他把红点再短按一下,光从纸洞旁挪过去,直接钉在蚊子背上。
“滋。”
蚊子没飞,翅膀一缩,直接从墙上掉下来,掉在二顺脚边,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二顺盯着脚边那只死蚊子,喉咙动了动,没再笑出声。他把烟盒纸塞回铁柱手里,像烫手:“你……你真弄这个?”
“弄。”
“行。”二顺往外退,脚步比来时乱,“你们两口子慢慢歇。院里蚊子多……你、你小心点啊。别把自己手烫废了。真行的话……我家也蚊子多,到时候……算了,我先走。”
话没以前冲,笑声也没了。巷子里隐约还听见他跟人嘀咕:“真穿了……纸上有洞……还烫死一只……”
小花关上门,蹲下来看那张穿了洞的纸,又看铁柱手背。
“真烫。”她说,“我还以为你跟二顺抬杠。结果你拿结果怼人。”
“抬杠没用。”铁柱把灯头和镜片收回塑料袋,“明天焊稳了再试。电不够,按久了会烧灯头。纸能穿,不等于一院子能清。”
铁柱拍了拍灰,没头没尾一句:“这玩意儿能行。”
小花拉了拉他袖子:“行。进屋睡。二顺那张嘴,明天全村都知道了。有人信,有人笑,你都得扛。可别把米缸砸空。”
“米缸不动。”铁柱把穿了洞的烟盒纸叠好塞进兜里,“电费我记着。明天去西头看王婶家孩子。蚊子还在咬,一只不够。”
“……你说能行,我就信一次。”
床铺好了,被褥有股太阳味儿。铁柱在黑暗中躺下。窗外蚊子还在叫。编织袋搁在床脚。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一点红,和纸上那个还热的窟窿——一只是开头。
西头孩子还在烧。沟里的灰还在飞。二顺那张嘴明天就会把消息带遍巷子——信的、笑的,都得扛。
不够。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