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还击啊!你们那些从锦州、大凌河缴去的大家伙,生锈了不成!”卢象升在炮声中大笑起来。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厉害,笑起来像一把破锯拉在铁上。
终于,对岸响起了零零星星的炮声。
十几发石弹砸在河岸附近,有一发正中明军炮队左翼,把一门千斤大炮掀得歪倒在地,旁边的三个炮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
“给老子轰!把他们的炮位一个个点掉!”卢象升红了眼。
炮战打了整整一夜。
到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时候,对岸的炮声已经彻底哑了。鞑子的营帐被轰得东倒西歪,雪地上多了无数个褐色的弹坑,像一张被打烂的脸。
“过河。”
洪承畴终于下令。
大军过河,比想象中更惨烈。
鞑子在对岸的河滩上布满了铁蒺藜、鹿角、绊马索。冰面又滑,明军的先头骑兵刚冲上西岸,就被斜刺里杀出的数千骑鞑子缠住。双方在河滩上绞成一团,刀光在晨雾中起落,像一片片碎裂的冰。
卢象升亲率天雄军冲在最前头。他连马都没骑,提刀就在冰面上狂奔,脚下打滑了两次,一次差点被劈死,身边两个亲兵把他架起来,像拖着一头疯虎一样往岸上冲。
“天雄军——死路也是路——!”
他嗓子彻底劈了,那声音像从血里捞出来的。
天雄军跟着他,一波接一波往河滩上填。后面的火器营顶了上来,成排的燧发枪在岸边列阵,对准鞑子的骑兵就是一轮又一轮的齐射。枪声密得像过年放鞭炮,铅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蓬一蓬的冰屑,也溅起鞑子的血。
血落在冰上,不消片刻就冻成了暗红色的薄片,被人马一踩,碎成粉,又被风卷起来,像这个冬天多了一种颜色。
从晨到午,从午到暮,辽河岸边的血水把冰面都泡软了,人踩上去,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分不清是冰裂,还是人骨裂。
鞑子终于退了。
他们放弃了河岸,往盛京方向收缩。有些鞑子兵跑着跑着,把刀都扔了,空着手往林子里钻。卢象升想追,被洪承畴的铜哨声硬生生叫了回来。
“今日到此。”洪承畴站在河滩上,脚下的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明日再打,别把人跑散了。”
卢象升瞪着那越跑越远的鞑子,喘得像头犁了一天地的牛。他啐了一口,发现连唾沫都混着血丝。
“行——”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憋出一个字,“今日就依你。”
可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有一天“到此”过。
盛京城下,明军像铁桶一样围了上来。鞑子把四周的百姓全部驱入城内,关上城门,据城死守。城头上架满了各色火炮、火铳、石头和滚油。皇太极亲自上城督战,那张曾经阴沉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像一块被榨干了汁的枣木,枯瘦,焦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野狗濒死时最后一层油光。
“可汗,西门明军的炮阵又前移了五里。”一个额真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推……总兵官达海,去西墙,给本汗守到明天!”皇太极一开口就咳了起来,血沫溅在胡子上,他用手背一抹,又咳嗽起来,身子弯得像张拉到极限的弓。
满城风声鹤唳。
明军四面环攻,白天用炮轰,晚上用火烧,箭矢像乌云一样往里泼,传单也混在箭上射进去,上面写着“杀鞑子,迎王师,开城有赏”。城中不断有汉人试图夺门,鞑子一夜间杀了好几批,城内的血水从排水沟里流出来,在城墙根下冻成了一道道黑红色的冰溜子。
但城墙还是没破。
盛京是后金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墙高城厚,粮草也还能撑上一段。洪承畴知道,不能困。
“再熬下去,关外的冬天会替鞑子打仗。”他说。
曹变蛟请命夜袭。
“末将十二岁上马杀奴,见过的鞑子多了。这城,不破,我提头回来!”
洪承畴应了。
当夜,曹变蛟率三千精锐,趁城头换防之时,用爬钩摸上南墙。墙上的鞑子疯了似的往下泼滚油、扔檑木,明军前扑后涌,不到半炷香,城头缺口上就堆起了半人高的尸堆。
曹变蛟第三个上了城头,一刀砍断面前一个鞑子的枪杆,又一刀砍进了另一个的脖颈。他站在那缺口上,浑身是火油和血的混合物,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人。
“曹变蛟在此!杀——!”
南门破了。
紧接着,东门、西门、北门,四面明军像决堤的洪水,从各个口子灌入城内。
巷战。
最惨烈的巷战。
鞑子不要命,也不让明军活。每一条街、每一间屋、每一寸地面,都有人死在争抢。枪声、刀声、哭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像整座城池都在无声地哀嚎。
卢象升是从西面杀进去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