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雪,和关内完全不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关内的雪是温柔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枯草上,一碰就化。辽东的雪却像碎铁,被风从北边卷过来,抽在人脸上,一道就是一条血印子。
洪承畴的帅帐设在广宁城东三十里的山坳里,四面都是冻得发黑的林子。帐内挂着三张舆图,一盏豆油灯在风里跳着,火苗每颤一下,图上的字就跟着扭一下。
他已经在辽东待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大明军从山海关一路推过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北割。鞑子没料到明军会主动出塞,前半程几乎是各自为战,被洪承畴分而击之。可越往北,建虏的抵抗越死硬。
鞑子退了。
退得很慢,像一头受伤的狼,走一路,回头撕一路。
每一座城,每一片林子,每一条冰封的河,都可能藏着鞑子的伏兵。明军每前进十里,都要拿人命去探路,拿血去换路。
可他们还是在往前走。
“督师,天雄军卢将军急报!”
帐帘被掀开,一个满身雪碴的亲兵冲进来,脸上冻出两道黑紫的裂口,一开口,白气像箭一样射出来。
“念。”洪承畴没回头,仍在看那幅标着十几处红叉的舆图。
“卢将军已于两日前攻克西平堡,斩敌七百余,缴获马匹粮草无数。但鞑子残部不甘,夜间袭营三次,天雄军伤亡近千人。卢将军请命,是否继续北进?”
洪承畴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窝下陷得更深了。
“鞑子越是这样,越说明盛京就在前头。”他走到一张矮木案前,提起笔,在图上西平堡的位置,用力画了一个圈,“他闹夜袭,是心里发了慌。传令卢象升——不必等后续,休整一日,继续北进。让他在辽河边上给鞑子留一条亮路,让他们看见、又抓不着。”
“是!”
亲兵转身出去,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灯芯猛地一抖,差点灭了。
洪承畴走到帐门口,掀开半片毡帘。外面天已经全黑,风里夹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从很远的北方传来,像一头老狼在雪地里嚎。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底震了一下。
极轻,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是炮。
北边,鞑子在打炮。
“点火。”他忽然说。
帐外的亲兵愣了:“督师,点什么火?”
“让人在营外三十步点一堆火,烧旺。”洪承畴放下帘子,回到案前,“给鞑子看看,明军没在雪里冻死。不光没死,还烧得旺着呢。”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帐外的人都能听出来,督师的脾气上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是一种不声不响的狠。
比卢象升那种扯着嗓子骂娘的狠,更让人后脖颈发凉。
火很快烧了起来,松木混着桦木,在风雪里噼啪作响,火光把半边山坳都映成了橘红色。北边夜袭的鞑子游骑远远望见,果然退得干干净净。
卢象升,已在辽河边上等着他了。
五日后,明军主力抵达辽河东岸。
河面结了足有两尺厚的冰,白茫茫一片,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碎玻璃。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人的眉毛都糊成了白色。对岸,鞑子的营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连成一片,像一群黑蚂蚁,趴在雪地上。
“他娘的,总算是看到盛京的边了。”卢象升站在河岸上,盔甲上落满雪,手里的马鞭往对岸一指,“老洪,打吧!”
洪承畴没理他,只是让铜哨兵吹了几声短音。中军旗牌官拍马跑开,不多时,上百门火炮被推到河岸的高坡上,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对岸。
这些炮,有些是从京师直接调来的红衣大炮,有些是战场缴获,更多的是一路上工匠随军铸造的新炮。崇祯从科学院请来的两个传教士,也跟在炮队里,来回调校着角度。
“打多少?”炮队统领小跑过来,满脸冻得通红,声音发闷。
“把河西那一片,给老子犁一遍。”卢象升抢在洪承畴前面开了口。
洪承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开炮!”
第一发炮弹划过冰面,带着一声尖利的啸叫,在对岸炸开。冻土和碎木被掀上天,远处的营帐里瞬间乱了套,无数黑影从帐子里涌出来,像被踩了窝的蚂蚁。
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上百门炮齐射,河岸这边的天空都被炮口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打雷一样。冰面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乱跳,有些地方竟裂开了一道道细纹,像白瓷上的裂痕。
鞑子不是没有炮。
他们只是舍不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