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她接。她听懂了。
她在夹层里没拿梭。她那时候怕一拿上梭,就得坐到那架织机跟前去,坐成织机边上一缕灰白头发。可线不等她拿不拿。她碰了那根经线,应了那一声,线就自己走进来了。接没接梭,由不得她挑。从掌心那根线跳头一下起,她这双手,已经在布上头了。
这根线,在我掌纹里,我能把它逼出来么。她问。
你试试。
她右手攥拳,攥死,指节一根根发白,攥了十息,再摊开。掌纹里什么都没有,线纹一道不缺。她用指甲刮那道横纹,刮得皮发红。线不动。
线进了掌纹,跟进了布面一个道理。缝唇女人说,经线牵上了,你剪不断。你那柄梭,从你妈走了那天起就没搁下过——它只是不在你手里。这会儿换你攥着了。你松手,线往你指尖退一寸;你不松,它就在你掌心里。它不催你织。它等你手动。
她把手攥上。攥了一息,又松开。
先往东。她说。
不回去接梭?
梭在西头,踏板声在东头。她端起灯,我往回走,东边这架机子不等我。线已经在我手上了,它跑不了。
沈夜阑看了她一会儿。他没问东边为什么有踏板声。他抬起右手,在身前那片垄沟上空,缓缓一划。
五指从左往右,带过去。
沟底那些白须尖动了。先是离他最近的一排,须尖转向,跟着他的手往东边摆;接着是后头一排,再后头一排,像一排经线叫人牵着机头一引,齐齐顺过去。方才还乱着朝灯聚拢的须,这一刻全调了头,一根一根在泥里绷直,尖儿朝东。
直得不像根。像布上牵好了、还没穿纬线的经线。
你看。沈夜阑的声音发干,它们不是在走。走,没有这么直的。
苏婉清看着那些绷直在泥里的须。
它们在牵线。她说。
他把手收回来,握了一下,又松开,像不敢信那只手方才干的事,畦田在拉线。从你脚底下起,一道垄沟接一道垄沟,往东牵。牵经要成布,得有纬线。经在这儿摆着,纬——他顿住,喉咙动了一下,纬在机子上。这个手法,牵经不跳垄,牵完一头要回脚,我手上有。我脑子里没有。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在泥垄上方横着量了一下,又竖着量,从这条垄量到那条垄。
三道沟,两道垄。垄距一拃,沟深两指,垄背朝东的棱磨得发亮。他说,跟布面上牵经线一个排法。牵经的人走线不走空,垄沟就是经线的道。
你数这个做什么。
手在数。他站起来,手指还半屈着,坐机子跟前,牵一行经,数一行,数了多少年,数成了习惯。多少年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停。他没有多少年。书里写着他的那些年里,没有织机,没有垄沟,也没有这个数垄的手势。
书里没这段。苏婉清说。
书里没有,手上有。他说,那就不是书里的事。
泥底下的声音沉了一会儿,才开口。
畦田里没有机子。
苏婉清低头:畦田不织布?
畦田养籽。籽出须,须走地气,走熟了,须自己知道排成经线。缝唇女人说,经线牵成了,要纬线压上去才成布。织机不是畦田的。我那片田里,从来没有织机。
东边那台呢。
我看不见东边。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怕,是隔,畦田散出空腔,只沿着有灯的地方长。灯往东,我往东。灯照不到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你说过畦田会收缩,会塌。
收缩是花没了。花叫你提在手里走着,畦田就跟着花走。泥底下的声音说,它不是在死。是在搬家。搬到花要去的地方。
苏婉清顺着那些绷直的须往东看。
白芒照不多远。须一根接一根沉进泥里,沉到光外,看不见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巨布叫夜色和泥垄挡着,早看不见了。可有一头须是朝西的。牵经线牵两头,一头朝东扎进黑里,一头顺着来路,沿着她踩过的垄沟往回长,长回布那边去。
畦田把线牵起来了。西边拴在布上。东边——
东边黑地里传来一声响。
咣。
踏板落底的声音。
土屋织机上外婆踩的是这个声,布夹层里那架织机自己动的那一下,也是这个声。不重,闷闷的,从泥底下、从夜雾深处滚过来,滚到她脚边,垄沟里绷直的须跟着轻轻一颤。
声音从东边来。从灯一直想挣过去的那个方向来。
泥底下的缝唇女人没出声。畦田的须却在这一刻齐齐绷直,白尖朝上,像田里头所有的籽同时听见了开墒的号子。
沈夜阑脸上那股平劲裂开了。他朝东边迈了半步,又停住,右脚在泥里悬着,没落下去。
前头有织机。他说。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