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身后坡那边,隔着夜,隔着坡,外婆的梭子也在响,嗒,嗒,不快,不慢。前头两声和身后两声,一个调子,像两台机子隔着一条河槽对织。外婆织的是布。前头这个织的,是路。
她掌心里的芽苞重重跳了一下。
这一下跟着前头的嗒声走,嗒落,苞跳,严丝合缝。苞尖那道缝里,烫气顶出来,新翻泥土的腥气从她指缝里漫出来,和沟里新泥的味儿撞在一处,分不出哪股是沟的,哪股是她的。陶灯火尖呼地拉长,白芒斜成一条线,指着西边,灯身在她手里挣了一下,像活物闻见了窝。
她把右拳按上槽壁。
石头冰得刺骨,灼痕贴上去,嗤的一声轻响,热气从指缝里往外抽。她按着,数了三口气,那阵突突的跳压下去了,白芒缩回火尖,灯身不挣了。张开半分的指缝里,她觉着苞又胀了一圈,比黄豆大了,两扇缝边翘着,缝后头有东西拱了拱,硬的,折着的,没出来。她把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收到底。
“它在熟。”沈夜阑在前头说,没回头。
“走你的。”
“熟了,灯就自己走了。”他说,“你手里那盏。”
苏婉清按在壁上的手停了一息。外婆说这话的时候,他躺在铺板上,布盖着眼。
“你怎么听见的。”
“我都听见。”他说,“在底下也听见。”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第五道弯在左。
过第六道弯,槽筒子拐了向,风倒灌一阵,身后的梭声忽然听不见了。
苏婉清脚没停,右手拇指却摸到了左手腕上。青棉线的死结还在,硬邦邦一个疙瘩,抵着腕骨。她拇指压着那个疙瘩,压了两息,风转回来,嗒,嗒,两声梭子重新落进耳朵,只是间隔比先前长了,嗒过去,要等一等,下一个才来。
像织机前头那个人,手抬得慢了。
她开始自己数。不是他卡了她才接,是她一路数下去,声音不高,压在风里:“七,八,九。”他跟着她的数走,一步不落。数到二十几,她舌头发干,咽了口唾沫,接着数。
“后头慢了。”沈夜阑说。
“走你的。”
“她累了。”他说。停了停,又补一句,“慢不怕。停了才怕。”
苏婉清没接话。他抬起手背,在自己右眼上揉了一把,揉得很重,像要把那层雾揉下来。揉完,他放下手,眼神晃了晃,有半息的工夫,脸上空了,像刚从地底上来那会儿,不认得脚下。半息过去,那股平顺又落回他脸上,落得端端的。
他接着走。
前头那点黄近了些,还是不晃,一颗黄豆悬在黑里,照着它周围一小圈夜雾。
“那灯是干什么的。”她问。
“照路的灯在你手里。”沈夜阑说,“那盏不是照路的。”
“那是干什么的。”
“叫人朝它走的。”
他说得平平的,像一盏灯就是一盏灯。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他踩在浅坑里,一步一个,不偏。从地底上来以后,他走路是她数出来的,一步,一接,像扶着个学步的娃。这会儿没人扶,他走得比她稳。
外婆的话压在她耳朵里:他要是忽然认得路了,你别先高兴。
“谁搁的。”她问。
“搁灯的人不用照路。”他说,“路认得脚,灯认得眼。人朝着亮走,走不错。”
“她叫什么。”苏婉清忽然问。
他没问“谁”。
“苏蕙。”他说。
苏婉清看着他的后颈。这个名字,她没在外头叫过。在土屋里她叫外婆,在地底下,那女人自己也没报过名。
她没再问。第七道弯在左。他拐过去,她跟着拐。
弯一过完,槽壁两边往中间一收,槽头像个瓶口收住了。
那点黄就在瓶口上。
一盏小油灯搁在一块横铺的大青石上。青石方方正正,卡在槽头两壁之间,石这头在沟里,那头搭在西边坡根,像谁拿它在河槽口拦了一道门槛。灯搁在青石正中,豆火直直立着,槽口的风从石面上扫过去,火苗纹丝不动。
泥沟通到青石跟前,收住了。
沈夜阑先走到石跟前,抬脚,上了石头,走过去两步,转过身,面朝东,面朝她,背后是西边坡上的黑。
两盏灯面对着她。苏婉清离他五步,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些。
灯光落到他右眼上。灰雾只剩一层薄皮,贴在瞳仁上,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黑。那点黑定定对着她,不飘,不躲。
“我叫什么。”她问。
“苏婉清。”
“你叫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个字在舌头底下绊了绊,没起来。他平平把这一下带过去了。
“名字不要紧。”
跟沟边说的是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