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的振动。灰白色分界线猛地往前推进了一大截，剩下的有色部分缩到了不到半指长。环上的裂纹暗着，月光色已经用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丝线撑不了多久。她说。
我知道。
你——她犹豫了一下。这不像沈夜阑的做法。他从来不会犹豫。你想过去。
沈夜阑的灰色双腿已经迈出了一步。壳面上拖出一道新鲜的深痕。
他替我死过一次。
他只说了这一句。第二步还没迈出去，蜷缩人形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猛然睁开。是极缓慢地，像两扇门被从里面一点一点推开。眼睑和眼球之间有一层灰白色的膜，膜在睁开的过程中碎裂，碎片像极薄的冰碴落在眼眶边缘。
眼睛露出来了。
不是苏婉清预想的任何颜色。不是月光色，不是壳面那种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也不是灰蓝色。
是琥珀色。很深的琥珀色，像被封存在树脂里几千年的旧物。
琥珀色的眼珠没有转动。它在正对着上方的天空定了一息，然后开始缓慢地偏移。不是看向天空，不是看向裂缝，而是看向——
沈夜阑。
它在五步之外准确地找到了沈夜阑的位置。
苏婉清看见沈夜阑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不是锈蚀导致的僵硬，是一种更深层的定住。像一个人被一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零七。
声音从蜷缩人形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口型，也不是气音。是一个完整的、嘶哑的、像干裂的泥土被掰开时发出的声音。
零七。
沈夜阑的编号。
苏婉清站在两个人中间。她在等沈夜阑说话。但他没有。他的嘴唇张开着，胸腔里的沙沙声在那一刻停了。停了整整两息。然后重新开始，比之前更密更急。
你不该在这里。沈夜阑的声音从他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从锈死的管道里通出来的水。
蜷缩人形——顾珩——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认出或者没认出的表情。那双眼睛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像一面镜子在忠实地反射面前的影像。
你在这里。顾珩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第一次使用喉咙。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到苏婉清能听见壳面裂纹在他声带的间隙里细微张合的声音。
你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苏婉清低头看手腕。丝线在顾珩开口说话的这几息里又褪了一大截。灰白色已经蔓延到距离环不到三指宽的位置。她的手指尖五个白色光点不再跟着风里名字的节奏闪烁了，而是以一种恒定的亮度亮着，亮得刺眼。
五条壳面路径的光泽也在变化。从口子到她站的位置，路径表面的颜色比周围壳面浅了一个层次，像五条浅浅的河床在等待河水的填充。
她没有时间了。
沈夜阑。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转头。
沈夜阑。
他转过头来。灰色的脸上有一层极薄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干得不正常，像泪腺在某个瞬间被冻住了。
丝线快断了。她说。
他闭上眼睛。只闭了一息。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种被钉住的感觉压下去了，换回了她熟悉的冷静。
他是零一号逆脉实验体。沈夜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编号最靠前，意味着他承受反噬的时间最长。所有人都说他撑不过第三轮实验。他撑到了最后一轮。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名字。沈夜阑看着顾珩。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骨头上。不是掌心，是骨头。他说只要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蚀时变就没办法吃掉他的其他记忆。
苏婉清看向顾珩的手掌。那个珩字。她刚才以为那是沈夜阑的名字。但现在她明白了。珩不是别人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他把沈夜阑的名字刻在玉珩上给了沈夜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骨头上。
他的手心里那个字是珩。苏婉清说。他自己的名字。
那他在壳面上长出来，掌心朝上念你的名字——
他不是念我的名字。沈夜阑摇头。灰色的颈关节在摇头时发出两声脆响。他在念所有逆脉实验体的名字。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零一到零九。九个人的名字。他替我们所有人记着。
九个人。苏婉清的手指收紧。正序盟的逆脉实验，沈夜阑是零七号。她之前以为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但顾珩记住了另外八个人的名字。包括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顾珩的嘴唇还在动。节奏变了。不再是。是另外两个字。不同的声调，不同的音节。
那是谁？苏婉清问。
零三号。沈夜阑的声音低下去了。她叫叶笙。笙箫的笙。
又一个名字。又一个苏婉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