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跟她说外面有太阳,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害怕自己信了,然后又发现是假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苏婉清说。
你不知道。蛇娘子说。她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坐下,是蹲。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小,像是关节真的生了锈。她蹲下去之后,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吞噬了无数人情感的怪物。像一个在村口等人等到天黑的小孩。
我吃过太多人的东西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苏婉清必须把小暑珠的感知开到最大才能听清。每一个到我面前的人,我都拿了一点。一开始只是一点。一点点悲伤,一点点快乐,一点点恐惧。后来越拿越多。拿完了就忘了他们是谁。
我忘了第一个人是谁。
我忘了第十个人是谁。
我忘了第一百个人是谁。
现在我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脸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声音本身就没有温度,发抖需要一个有温度的身体。
苏婉清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但有一张脸我一直没忘。蛇娘子说。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珠看着苏婉清。
不是我自己的。
是一个小女孩的。
大概三四岁。左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她对着我笑了一下。我拿了那个笑。
后来那个笑就一直在。我拿别人的情感来填自己的时候,那个笑偶尔会冒出来。别的脸都融了。它没融。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忘掉她。
也许是因为太小了。也许是因为那个笑太干净了。也许是因为那就是我自己的。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了下来。
和蛇娘子面对面。
那个笑是你的。她说。
蛇娘子没有说话。
还在。苏婉清说。你帮它留了这么多年。别的都融了,它没融。因为它是你自己的。
蛇娘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
但那是真的。
苏婉清看到了。那个笑从她嘴角弯起来的瞬间,长袍上几百张脸全部停了。不笑了,不哭了,不喊了。全部停了。
然后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消融了。
像冰遇到了热铁。不是慢慢化的,是被烫穿了一样,从中间开始往四周扩散,每一张脸的中心先变成一个亮点,然后亮点扩大,把整张脸吞掉,变成一丝一丝的光,飘在空气里。
几百张脸同时在做这个过程。几百个亮点同时亮起来,几百丝光同时飘上去。
长袍变白了。纯白。没有脸了。
蛇娘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袍。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那个笑的弧度。
这个。她说。是我自己笑的吗?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
蛇娘子放下手。她转向塔壁。
那些被封在壁里的脸还在。但它们的表情变了。之前是扭曲的,痛苦的,现在它们安静了。所有的脸都安静下来了。它们在看着她。
像在等。
你能帮我。蛇娘子转向苏婉清。但你要知道,找回自己,意味着我要把这些全部还回去。
她指着塔壁。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拿的。还回去,塔就没了。塔没了,我就没有了。
你愿意帮一个会消失的人吗?
苏婉清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了手。
先让我看看,她说,你自己的那个还在不在。
蛇娘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指很长,很白,指尖的紫已经淡了。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苏婉清的生息引从掌心溢出。淡金绿色的光渗进了蛇娘子的皮肤,从接触点往四周扩散,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里。光走过的地方,蛇娘子手指上残存的紫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真实的皮肤。
蛇娘子浑身颤了一下。
好暖。她说。
声音不再是拼凑的柔。也不再是恳求。是一种苏婉清从未听见过的那种——像一个哑了太久的人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不是激动。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还能出声了的恍惚。
蛇娘子闭上了眼。
她的睫毛很长。合在一起的时候,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苏婉清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