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了一句，“请进来。”
片刻后，裴怀景进门行礼。
宁王也随之起身，“表叔。”
几人正说着，外面有人通报裴怀景到了。
沈知微原本还在看宁王手里的那份文书。
等人进来，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裴怀景刚行完礼，宁王已经起身，“表叔。”
桂清欢原本还端着茶，听见这一声，也只得把茶盏放下，跟着起身见礼，“表叔。”
沈知微坐在一旁，愣了片刻。她和桂清欢认识这么久，听她一口一个“裴大人”早已习惯，如今忽然从她嘴里冒出一句规规矩矩的“表叔”，听着实在有些新鲜。
再看看裴怀景，他神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这套辈分。
沈知微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平日里那个一板一眼的裴大人，在宁王府这边，竟还是个长辈。
她忍了忍，到底没让那点笑意太明显。
长公主已经吩咐人添了茶，“既然人都到了，便说正事吧。”
裴怀景落座以后，宁王把方才谈到的几处重新说了一遍。
欠款本身不难确认，真正缺的，是一个朝廷愿意认下来的清偿期限。
而接下来要弄明白的，就是——什么样的文书，才真的算数。
裴怀景把事情听完以后，先问的是另一件事，“粮入官仓以后，现在有没有验收凭据？”
“有。”宁王答得很快。
他前两年曾奉命督办过一次征粮，对这套流程并不陌生。
“仓吏记数、品级，再由采买一方核账。粮一旦验收入仓，应付多少自然能定下来。”
裴怀景拿过一张往年的收粮凭据看了看。
“问题就在后面。”他指了指凭据末尾，“这里认了粮，也认了银额，却没有哪一个官署真正认下‘何时清偿’。”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现在不是再加一句日期就行，得先弄清楚，这个日子由谁来定，定了以后又由谁负责。”
“对。”裴怀景把凭据放回案上，“若只是仓吏、采买主事随手写一个日子，柜坊一样不会认。”
“真正有用的，是户部愿意把这笔已确认的粮款列进正式支应，并给出一个能够追责的期限。”宁王接着说，“还得和后面的银源对得上。不能今日为了让柜坊放心，随手写四十日；四十日后才发现那笔钱根本还没轮到这边。”
长公主听到这里，指了指案上的几份旧凭据，“所以要改的不是收粮凭据本身，是它后面还缺一道正式的确认。”
沈知微点了点头，“粮仓证明货已经收了，采买一方证明该付多少，户部再认下最迟何时清偿。”
沈知微把三处文书放到一处，“这三件事连起来，柜坊才真正有东西可看。”
宁王点了点其中最后一页，“不过还有一件事，期限既然写下来了，户部就得知道到时候拿什么钱来付。”
长公主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春税既然迟早要入库，不能直接拿后面的春税作保？”
“不能。”宁王答得很干脆，“今日户部为了采粮，把还没收到的春税先许给柜坊；明日别的衙门缺钱，也照着做。税银尚未入库，便已经各有了去处，朝廷的账只会更乱。”
沈知微听明白了，这和商号拿一笔尚未收到的货款，先许给三四个债主没什么区别，眼下看似把钱借来了，真正到清偿时，只会发现谁都觉得自己该先拿。
“不能把未来税银押出去。”
“对。”宁王把那张户部拨银安排往前推了推，“但若户部已经核定这笔采粮支出，后面又确实有预计入库的银子，便可以先把支应顺序排出来。不是说某一笔春税从此归柜坊，而是下一批可供支用的银子入库以后，这笔已经确认的粮款，排在什么位置。”
沈知微很快听出了区别，“柜坊要看的，不是哪一笔税归它，而是朝廷认不认这笔债，最迟什么时候清偿，又愿不愿意把它列进明确的支应顺序里。”
“正是。”裴怀景拿起那张旧凭据，“这样一来，最迟清偿日也不是随手填出来的。得先看户部后面几笔银子的入库安排，再定一个真正有可能做到的期限。”
长公主听了一阵，忽然笑了，“这么看来，柜坊倒比朝臣还难伺候。”
沈知微也弯了弯唇，“毕竟他们拿出来的是真银子，总不能只听一句‘朝廷不会赖账’，便什么都不问。”
“这话若让户部那些人听见，未必爱听。”
“那也得听。”宁王语气不疾不徐，“想让别人先替朝廷出钱，就得先让人知道这笔钱怎么回来。”
桂清欢原本一直坐在一旁听，直到这里，她才把茶盏放下，“那若户部写了四十日，四十日以后还是没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