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如今应该已经能独自把润德堂的账理顺了吧?
她第一次见陈明月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躲在柜台后面偷偷拨算盘的小姑娘。后来陈掌柜没了,族人上门,铺子差点被抢。十七岁的姑娘硬是站了出来,把那间药铺接到了自己手里。
她离开樟树县时,陈明月还在学着怎么做一个真正的东家,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又被人欺负,有没有学会跟那些老狐狸讨价还价,是不是还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沈知微慢慢嚼完嘴里的米酥。
很奇怪,樟树县明明不是她真正的故乡,她真正的家乡,隔着的也根本不是几千里路,而是几千年,那个地方,她大概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可偏偏看见这些东西时,第一个想起来的,却已经是那间小院,那棵枇杷树,还有润德堂门前那条每天都有人经过的街。
她来到大盛以后,第一次真正安顿下来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有人开始认真喊她——沈先生。
“味道还对吗?”顾承泽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知微抬头,“就是这个味儿。”
她又拿了一块,顾承泽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下。
“听江南分号的人说,这是樟树县那边常吃的。正好有人回来,便让他们带了些。”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知微看了看手里的米酥,“顾老板还记得我在樟树县待过。”
“自然记得。”顾承泽靠在椅背上,“最早听见沈先生的名字,便是在江南。”
那时候,樟树县有个会替商号看账的沈先生,后来江州几家商号接连出事,再后来,他才真正见到这个人。顾承泽如今再想起来,甚至有些记不清第一次见面时具体说过什么。只记得沈知微那时看他的眼神,和后来没有太大区别。
警惕。
好奇。
还带着一点——这个人到底想从我这里拿什么的防备。
如今防备少了些,嘴却比那时候更不客气了。
“我还以为,你到了长安以后多少会想念家乡。”顾承泽道。
沈知微手里的米酥停了一下。
家乡。
她没有纠正,只低头笑了笑,“算是吧。”
顾承泽自然不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什么,只以为自己猜对了。
“既然喜欢,下回再让人带。”
“不用了。”沈知微立刻道。
“为什么?”
“这东西又不值钱,千里迢迢带过来做什么。”
“顺路而已。”
“顾老板现在已经开始拿万通的商路运米酥了?”
“几包点心,还吃不垮万通。”
沈知微已经伸手去拿第三块。
顾承泽看着她,“沈先生方才不是还说不用?”
“都送来了。”沈知微理直气壮,“浪费粮食不好。”
顾承泽笑了一声,没拆穿。
……
吃了几块东西,两人才把账册摊开。
万通那边已经把新底册重新做了一版,玉京楼与永兴也都确认过,这一轮依旧不往外接新商户,先把三边完整跑通。
沈知微翻了两页,“这个可以。”
“这里呢?”
“也行。”
顾承泽看她,“沈先生今日倒好说话。”
“东西改对了,我为什么非得挑毛病?”
“我以为你挑惯了。”
沈知微抬头,“顾老板是不是觉得请我吃了几块米酥,就能开始挤兑我了?”
顾承泽扫了一眼已经空了快一半的食盒,又瞥了一眼角落里未拆封的食盒,“送你的。”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难得有点心虚。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带回去,玉京楼那么多人,一人一块就没了。”
“那下次多带些。”
他说得太自然,沈知微也答得很自然。
接下来又把几处新改的规则过了一遍,顾承泽几乎每一处都问得很细,为什么要这样留底,为什么这一步必须双方都记,哪一类异常一定得停。有些地方沈知微只说一遍,他便能跟上。有些她自己还没完全想清楚,他已经顺着往后问了两步。沈知微一边答,一边又想起马车上那个评价。
商业奇才,倒也不算夸大。
等最后一本册子合上,已经近午后。
沈知微把食盒重新盖好,连同几本要带回去的册子一起拿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顾老板。”
“嗯?”
“多谢了。”
顾承泽看着她,这倒是今日第一句正经道谢。
“几块吃食而已。”
沈知微笑了一下,“就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