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昌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道:“一封破信,谁知是不是临死还想讹上主家……”
话未说完,沈万三抬手示意。
门外立刻有人捧着一方盖了布的东西进来,那物件不大,放到案上时却极稳当。
沈万三亲手将布揭开,露出里面那只木质小屏。
我之前听他说过早年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巧木作,可直到此刻真正亲眼看见,才明白“精巧”二字竟还不够用。
小屏不过三折,木色温润,边角收得干净。折角处刻了流云纹,纹路并不张扬,细看却一层一层向内卷去。下方暗藏机括,轻轻一推,三折便顺势展开,合拢时又严丝合缝,连接处寻不到一丝生涩。最妙的是背后几处暗榫,藏得巧妙,吃重却极稳,仿佛做它的人明明已有一身本事,却还嫌不够,偏要再往里头多压一层心思。
我伸手轻触了一下,指尖都能觉出那股力道。这不是给寻常日用做的,这是一个年轻匠人将自己所有的不甘、灵气与锋芒,尽数按进了木纹里。
沈万三立在祠堂中央,没有刻意抬高声音道:“这件小器,是我早年在旧货堆里收来的。那时只觉做工极好,机巧过人,做它的人绝非庸手。今日才知,这‘绝非庸手’四字,原来还是说得轻了。”
他抬手将小屏轻轻推开,机括一响,几片木页顺势展开,堂中又是一阵压低的吸气声道:“我把它拿出来,不是要给谁长脸,只为让满堂人亲眼看看,葛青究竟配不配一个‘手艺不精’的污名。”
几个老匠人已经围了上去。
最先动手的是方才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手指粗糙,摸起木头来却极轻,一处一处摸过去,越摸神色越沉。另一个老匠人干脆把脸凑近去看机括衔接处,看到最后,喉咙里“嗯”了一声,半晌没有往下说。
我知道,这种沉默比任何拍案叫绝都更有分量。真懂行的人不轻易夸赞,可若他们夸不出来,不是看不上,是实在找不出话来再踩了。
过了片刻,那花白胡子的老木匠终于直起身,朝堂中众人缓缓道:“这活,老朽做不出来。再年轻二十年,也做不出来。”
另一人接道:“暗榫吃力处收得太漂亮了,做这物件的人,手上有灵气。”
第三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抬头看向周武昌,嘴角往下压了压道:“这叫手艺不精?”
堂中空气骤然更冷了。
周武昌脸色灰败,嘴巴张了又张,竟一时再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辩解来。
沈万三这一手,抬得太稳了。纸上的东西,有人会装糊涂;人嘴里的话,有人会说串供;可这件遗作就放在所有人眼前。你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你装不装得懂又是另一回事。今日满堂工匠、商绅、文士俱在,谁敢昧着良心说这种东西出自一个废徒之手,那自己的脸面就先烂了。
我抬眼望向黄公望。
他正站在这只小屏前,手抬起来,停了停,才轻轻抚上其中一处转折。
“这里,”他开口,嗓子发紧,“当年我只提过一句,说转折还能再活泛一些。后来葛青自己改了,比我说的更好。”
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一并搬了出来,后退半步,当着满堂人的面,弯下腰,深深作了一个揖。这一揖,不是冲着周家祖宗牌位,不是冲着满堂宾客,是冲着那件小屏,也是冲着那个早已不在场的人。
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檀香烧尽后细灰落下的窸窣声。
黄公望直起身来,脸上那层撑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全然卸尽了。
“我有罪。”他说。三个字,不高,却砸得极实。“罪不在压徒、妒徒,更在看着徒弟被人逼到绝路时,我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将人退进了死路。”
他说着,转头看向众人,眼底全是血丝。
“我名下曾收过、题过、实则出自葛青之手的几件木作与题样,往后都当悉数正名。传艺册上,第一笔便补写葛青之名。凡我能寻回的旧作、旧样,我都还回去。该是谁的名字,便写谁的名字。”
这一句落下,我胸前的无量壶骤然一烫。不是先前那种隔着衣料慢慢温热,而是猛然一下,像是极深的地方忽然被人点亮了。
我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下意识按在衣襟之上。下一刻,我看见黄公望眼底那层忍了太久的水意终于决堤,缓缓凝成一点泪光,沿着眼角无声滑落。那滴泪不大,却沉得厉害。里头压着十几年的悔愧、恐惧、惭怍,还有那份迟了太久才肯承认的敬服。敬葛青终究走得比自己更远。
那滴泪没有砸在地上。我看见它在半空中轻轻一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稳稳托住,旋即被无量壶收了进去。壶身微微一震,第二滴泪,归壶。
那一瞬,我鼻尖酸得厉害,掌心也随着发烫。不是因为周武昌终于败了,也不是因为这趟差事快要收束了。我只是忽然替葛青感到一种极深的难过。
若这滴泪能早十年落下,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