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还在说:“周武昌当年找葛青,不只为补梁改样,还想借他的手艺替周家做些仿旧充门面的活计。葛青没有应,只接了补梁一件。后来周宅梁架有变,流言四起,说他手艺不精、偷工减料。这些话,我一开始就知道不对。”
周武昌厉声道:“你疯了?!”
黄公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一眼竟很平静,静得连我都愣了一下。仿佛他此刻终于不再怕那一声“疯”了。
“我没疯。”黄公望道,“我只是拖得太久了。”
他又将目光收回来,面对满堂的人道:“我知道周武昌逼人改样,也知道事后那场坏梁之名是有人故意往葛青头上压的。葛青来找过我,求我替他说一句清白。我看出来了,也明白了,却没有替他说话。”
堂中哗然更重,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他自己认的?”
“这可不是旁人硬栽的。”
“黄先生都这样说了……”
周武昌几乎失声道:“黄公望!你这是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早该赔进去了。”黄公望道。
这句话落下,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有人听,也不是没有人懂,正是因为都听见了,才一下子没了杂音。
黄公望的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稳了一些道:“我不是后来才知的。我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葛青不是庸徒,也不是坏了梁架的无能之辈。是我起初嫉妒他长得快,后来又怯于得罪人,眼见流言压下来,仍旧闭了嘴。”
他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可我却看见了。
“我留着他的习作,留着他的样图,不是为了记他的错处,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他比我走得快,也比我看得远。旁人夸我风骨,这些年我受着。可我做过最没有风骨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徒弟被人一步一步踩进死路里。”
周武昌已经彻底乱了。
“你胡说!他自己手艺不成,病饿死在外头,与我周家有什么相干?!与你这些话又有什么相干?!”
我攥紧了袖中的无量壶,壶身已经有些发烫。那股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往掌心里钻。我知道,快了。那滴迟了太多年的悔泪,就卡在这几句话后面,等着终于落下来。
黄公望胸口起伏得明显更重了。
他看着那件还摆在案上的旧梁榫,像是望着一个早已不在场的人道:“葛青死前,还在等我一句实话。我没有给。”
这一句出口,我的胸口也随着狠狠一缩。
满堂人望着他,再没有人插嘴,连周武昌都一时噎住了。
黄公望继续往下说,嗓子终于开始发颤道:“我这些年写山写水,受人称赞,也曾信过几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纸上那些东西再好,也盖不过我当年那一步退让。我退了一步,葛青便被人多踩了一脚。我再不说,他这条命便真算白没了。”
他说着,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
我几乎能感觉到无量壶在衣襟下震了一下。
黄公望抬眼,声音发哑,却还是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道:“他本该比我走得更远。”
那一刻,堂中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停住了。风停了,人声停了,连檐角的白幡都像顿了一顿。
我袖中的无量壶骤然一烫,热意直直窜进掌心。就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一滴落下来,旧债便要真正归壶。
偏偏就在此时,祠堂外面猛地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杂乱的脚步,接着有人推开守门的家仆,扯着嗓子高喊道:“葛青不是病死的!他死前还见过另一个人,”
那声音穿过庭院,直直撞进正堂。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我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都凉了。旧案明明已经被逼到了最要命的认罪口上,偏偏又横插进来一层从未露过面的暗线。
祠堂檐下起了风,吹得白幡轻轻一晃。门外那人跌跌撞撞冲上石阶,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
温四娘先认出了人,失声道:“老齐?”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第一眼竟先望向黄公望,嗓音嘶哑欲裂道:“葛青临终前托我带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敢说。那晚去见他的人,不止你一位旧识。”
这一句砸进祠堂,刚刚翻涌起来的波澜便又被人狠狠抡了一棍。所有人的脸都朝门口偏转过去。
周武昌方才还在慌乱,恨不得将黄公望的嘴缝上,此刻竟也忘了接话,只死死盯着来人。
黄公望立在堂中,手还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颤动。
沈万三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我侧前方。我却已从他肩侧看清了门口那人的面容。瘦,黑,眼角刻着深纹,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篓,篓口磨得发白。
温四娘已失声喊出道:“真是你,齐茂生!你不是早已搬去外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