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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昌站在人群中,一边周旋,一边同几位宾客谈及祠堂修缮,又说起什么梁木、补件、样式之类的话。说着说着,他竟自己将“改样补件”四个字带了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半页活计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照周家改样,暂缓言明。此刻周武昌既然主动提及“改样补件”,便等于自己将刀柄往外露了一截。
我立在一盏宫灯下,笑着接了上去道:“原来周老爷记性这样好。”
他转头看我疑惑道:“姑娘何出此言?”
“多年以前一桩改样补件的小事,您都记得这样清楚,我自然佩服。”我捏着扇柄,慢悠悠道,“我还当,真正不懂行的人,是记不住这般细的。”
旁边有个喝得微醺的乡绅听见,乐了一下道:“这话倒有意思。”
我便顺着往下说道:“毕竟若真不懂行,大多只会记得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哪几位师傅,哪里还记得什么改样、什么补件。除非那桩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亲口过问过的。”
灯影轻轻一晃,周武昌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已凉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打圆场道:“姑娘说笑了。周某只是见得多、听得多,故而记住几句。”
我点了点头道:“也是。见得多、听得多,自然知道得比旁人细。那便更难得了。”
这一句落下,他前面那句“我其实不懂匠作”便自己撞出了一道裂痕。
我没有再穷追猛打,立刻转了话头,同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起园中灯色,又随手看了看周家备下的题扇。风物、人情、墨色,一样一样往无关处带,带得极为自然。可我知道,方才那几句,已经足够了。
周武昌此刻再看我,已不是看一个会说几句怪话的外乡姑娘。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而且不止一点。
我正在一盏灯下看扇骨,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道:“姑娘今夜,锋芒太露了。”
我偏头,黄公望不知何时立到了我身侧。离得不近,也不算冒犯,恰好是旁人看去只觉偶遇的距离。他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灯色落在侧脸上,连下颌那道线都绷得发紧。
我捏着扇柄,淡淡道:“先生也知道‘锋芒’二字?我还以为,您更懂得如何收刀。”
他沉默了一瞬道:“有些事,不该在这种场合挑开。”
“为何?”我抬眼看他,“因为这里人多,还是因为这里体面?”
黄公望唇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继续道:“纸上的账可以抽页,人心里的账,却总有翻出来的一日。先生总不能指望一张桌子摆得够大、灯挂得够多,旧账便会自己烂掉。”
他望着我,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了些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还不够。”我说,“若真够了,先生如今该怕的,便不只是我这一句话。”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没有再多说,拎着扇子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走出两步后,我又停了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葛青走时,屋里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先生今夜在这满园灯火下站得住,最好也站得稳。”
说完,我径直往前走。
拐过回廊时,胸口才重重跳了两下。
这一晚,前厅一句、园中一句、回廊里这一句,已然够了。
周武昌亲口漏出“改样补件”,黄公望也被我逼得再无处可退。今夜这场寿宴,表面上是他周家给自己做的排场,实则已被我们从底下撬开了两道口子。再往下,便是风真正要起的时候了。
回到前厅外侧时,沈万三已在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先问结果,只将一盏温热的茶递了过来道:“润润喉。”
我接过茶,笑道:“沈公子,旁人赴寿宴带贺礼,你带热茶,倒真是别具一格。”
“我若带刀,怕你嫌我不够稳重。”
“那倒不会。”我饮了一口,慢慢咽下,“毕竟今夜我已经很稳重了。”
“看出来了。”
“有多稳重?”
“稳重到周武昌今夜多半睡不好。”
我险些笑出声来道:“那正好。寿星嘛,总该有些特别的节目。”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低声问道:“探出来了?”
“比我预料的还多。”我将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他亲口提了‘改样补件’,不是被我套出来的,是他自己说漏了。还有,先前那句‘不懂匠作’,已被我撞破了。”
沈万三眼底那点少有的冷意轻轻一收道:“够了。”
“够他慌了。”我望了一眼园中灯影,“至于黄公望,也清楚火烧到脚边了。”
“他说了什么?”
“没几句人话。”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脸色白得很真实。看来良心这东西,他虽然用得少,倒还没有死透。